合资公司成立的消息在行业内引发的震动,比楚砚预想的要大得多。
楚氏和陆氏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那天,京城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雪。国贸三期最大的宴会厅里挤满了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在会场后方架了三排,迟到的摄像师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尖高举设备。楚远山和陆寒州并肩坐在主席台中央,两个在商场上博弈了半辈子的老派商人,第一次在同一份协议上签字握手。楚远山难得地在镜头前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算热烈,但足够让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意外——楚氏掌门人以不苟言笑著称,上一次在公开场合笑,还是七年前楚氏上市敲钟的时候。
陆寒州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淡表情,但在楚远山讲话时,他微微侧头看了坐在台下的楚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没有任何一家媒体的镜头捕捉到,但楚砚捕捉到了。他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那套藏蓝色的定制西装,口袋里装着那支刻着C.Y.的钢笔。在陆寒州看过来的时候,他轻轻点了下头。
发布会结束后,楚砚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整整两天。合作邀约、媒体采访、行业协会的论坛邀请、投资机构的调研请求——温婷不得不给他新开了一个工作微信号,专门用来处理这些外部联络。有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把平板递到他面前,上面是微信后台的数据统计——未读消息超过五百条,好友申请多达两百多个。
“楚总,您要不要考虑招个助理?”温婷问,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抱怨,但黑眼圈出卖了她的疲惫。
“你不就是我的助理吗?”楚砚头也不抬地签完一份设备采购单。
“我是说,再招一个。我一个人快顶不住了。”
楚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马尾比几个月前梳得更高更紧,额角有几根碎发倔强地翘着,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虽然带着红血丝但精神头十足。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赵正阳手下被自己随手提拔上来的行政小姑娘,已经跟着他扛过了审计风暴、展会对决和合资谈判,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招两个吧,”楚砚说,“你负责面试。另外,从这个月起你的职级升为主管,薪资按新职级标准走。回头我跟HR说。”
温婷愣了一下,然后用平板挡住自己咧开的嘴角,说了声“谢谢楚总”就快步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楚砚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压低了但依然掩不住兴奋的尖叫。
量产冲刺从一月中旬正式启动。亦庄的中试车间变成了一个日夜不熄灯的战场。瓦格纳和鲍尔从慕尼黑飞过来常驻,行李还没放下就直接钻进了洁净车间。施密特留守慕尼黑,每天通过视频会议同步进度,她的生物钟在德国时间和北京时间之间反复横跳。温婷说她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怀疑她根本不睡觉。瓦格纳笑了一声,说莉娜在博士期间就以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闻名整个实验室,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
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中试线的良品率从百分之七十八开始爬坡,每天零点几个百分点的提升都像是从石缝里挤水。瓦格纳带着工艺团队死磕烧结炉的温控精度——量产炉的温区比中试炉多了六段,每段之间的温差必须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否则电解质片的致密性就会出问题。鲍尔负责前驱体批次稳定性的优化,他用德语在电话里跟慕尼黑的材料供应商吵了整整四十分钟,挂掉电话之后用英语跟楚砚说对方答应三天内空运一批新配方粉末过来。楚明璋那边也没有闲着——Pack产线的适配改造比预期复杂得多,氧化物电池的充放电特性与硫化物电池存在差异,BMS系统的算法需要重新调试。他带着楚氏的工程师团队在产线上泡了一个多月,有几次楚砚深夜从亦庄回城,路过楚氏的Pack工厂,看到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楚明璋的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
“大哥,你没必要每天都盯到这么晚。”楚砚有一次给他发了条消息。
楚明璋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产线上机器的轰鸣声:“你自己不也还在亦庄?少废话,下周末回家吃饭,妈说了,你再不回来她就把桂花糕喂狗。”
楚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楚砚对这个日子毫无概念,直到傍晚温婷敲门进来送文件时随口提了一句“楼下花店的玫瑰花卖到三百块一支了”,他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历,然后继续低头看工艺参数,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九点,他正在跟瓦格纳讨论烧结炉第七段温区的波动问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寒州的微信,只有两个字:“上来。”
楚砚跟瓦格纳打了个招呼,乘电梯上了六十八层。推开陆寒州办公室的门时,他发现里面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沙发区域,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这在陆寒州的作息里极其罕见,他通常会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茶几上放着两碗红糖冰粉,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支白玫瑰。不是那种花店里精装的、带着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的花束,就是单独一支,插在透明的玻璃细颈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楚砚走进去,指了指那支白玫瑰。
“不知道,”陆寒州从沙发里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秘书放的。大概是情人节促销买一送一。”
楚砚走过去拿起那支白玫瑰看了看,发现瓶底压着一张极小的卡片,上面是陆寒州秘书的字迹:“陆总,花店买一送一,多出来的一支给您插在办公室了。”楚砚把卡片翻过来给陆寒州看,说确实。陆寒州接过卡片扫了一眼就扔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一份机密文件,但他耳尖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出卖了他。
楚砚坐下来吃冰粉,发现今天的配料里多了一样东西——桂花。金黄色的干桂花撒在冰粉表面,跟红糖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带着怀旧气息的香气。他抬头看陆寒州,陆寒州已经低下头在看手机了,仿佛那几粒桂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楼下的冰粉店什么时候开始加桂花了?”楚砚问。
“不知道,”陆寒州头也不抬,“大概换了老板。”
楚砚没有拆穿。他慢慢地吃着那碗加了桂花的冰粉,红糖水的甜味和桂花香在舌尖交织,让他想起沈如筠做的桂花糕,想起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陆寒州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低声对他说“下次回来吃饭,你妈还做桂花糕”。这个男人连他从老宅回来之后随口提的一句“桂花糕”都记住了。
“谢谢。”楚砚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陆寒州终于抬起头,逆着落地灯的暖光,表情沉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声音里藏着某种隐忍的温柔,“今天量产良品率突破百分之八十三了,算是个小节点。庆祝一下不过分。”
楚砚笑了一声。在陆寒州的字典里,玫瑰花和桂花冰粉都属于“不过分的庆祝”,而所有温情的举动都必须包装在商业节点的逻辑之下。他们之间好像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夜晚的冰粉和无数条深夜的短信里,沉默地交换着温度,从不点破,但每一次触碰都在心口上又多画了一道痕迹。
量产冲刺的最后两个月,楚砚几乎住在了亦庄。温婷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折叠床,但他很少有时间躺上去超过四个小时。洁净车间的灯光恒久不变地亮着,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批次号和测试数据在控制屏上不断跳动。最紧张的一次是三月中旬,有一批前驱体的粒径分布出现了异常,导致连续三个批次的电导率数据不达标。鲍尔带着分析团队彻夜排查,最终发现是供应商那边换了研磨设备的型号,新的研磨介质密度跟之前不同,导致粉末的粒径分布偏宽。鲍尔亲自飞到供应商工厂,在车间里盯着他们用旧型号的研磨设备赶出了一批新粉末,又亲自押着这批粉末飞回北京,到亦庄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楚砚在车间门口接他,看到这个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德国人推着行李箱走进来,箱子上还贴着慕尼黑机场的行李标签,二话不说就换上了洁净服。
良品率突破百分之九十的那天晚上,整个车间沸腾了。控制屏上的数字跳出来的瞬间,瓦格纳第一个喊出了声,鲍尔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几个年轻的工艺工程师互相击掌,其中一个激动得把安全帽摘下来在空中挥舞。温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箱啤酒,被保安拦在洁净车间门口——车间里禁酒,这是铁律。于是所有人转移到车间外面的草坪上,在三月的冷风里对着瓶子吹,瓦格纳用德语唱了一首楚砚听不懂的歌,鲍尔说那是巴伐利亚民谣,只有在啤酒馆里才会唱的那种。楚砚靠在草坪旁边的栏杆上,看着这群来自不同国家、操着不同语言的人,在春夜的寒风中笑得像一群大学生。他掏出手
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寒州,没有配文字。
陆寒州秒回:“良品率?”
“93%。”
这次陆寒州隔了几秒才回,发来三个字:“明天见。”
第二天是周末。楚砚睡了量产冲刺以来第一个完整的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卧室的窗帘洒在被子上。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到客厅里似乎有动静。原以为是钟点工阿姨来打扫,穿上拖鞋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出去,却看到陆寒州正从他的冰箱里拿鸡蛋。陆寒州穿着休闲服站在料理台前,天然气灶上一个小锅正在咕嘟咕嘟地煮水,旁边放着两包挂面和一袋青菜,青菜看起来是从楼下的精品超市买的,还带着水珠。
“你怎么有我家的密码?”楚砚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物业给的,”陆寒州专注地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蛋清遇到热油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磕蛋,蛋壳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比楚砚这个只会点外卖的人强了不止一个段位,“我说我是业主的紧急联系人。你上次在亦庄低血糖差点晕倒,温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的——‘陆总,楚总好像不太对劲,脸都白了。’所以我就把密码要过来了。”
楚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上周在亦庄盯最后一批样品时,他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要不是温婷扶了一把就真的摔了。当时温婷确实给陆寒州打了电话,他缓过来之后接过温婷递来的手机,陆寒州在那头只说了四个字——“回去休息。”他当耳旁风了。
“我没同意。”楚砚说。
“你也没拒绝,”陆寒州端起平底锅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过来走到开放式吧台前放下,又转身去关煮面的火。面条下锅的手法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厨房里做过无数次,“而且,你需要人照顾。”
楚砚怔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着陆寒州熟练地用筷子搅散锅里的面条,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分明每一步都经过了刻意的练习。他想起陆寒州从来不吃甜食,却能准确地记住楼下冰粉店的配料表;想起他不吃辣,却能在半夜一点打包好红糖冰粉送到他的办公室;想起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给任何人煮过面,却站在他的厨房里,用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的手替他煎蛋。如果这是陆寒州式的照顾——沉默的、霸道的、从不问你需要不需要直接行动——那他接受了。
两碗阳春面端上了吧台。汤底清澈见底,面条上卧着两面金黄的煎蛋,几根青菜码在旁边,热腾腾的白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陆寒州坐下,拿起筷子:“庆祝你量产良品率突破。顺便——下个月展会。”
“下个月?”楚砚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把他的睫毛染上一层水雾。
“嗯。技术峰会,宁德时代也会出席,还是陈征带队。这次他们大概率会公开挑战我们之前在中试数据上提出的成本模型,可能还会在循环寿命的长期可靠性上做文章。”
楚砚抬眼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有底气:“来就来。我们现在的良品率已经说明一切了。”
陆寒州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他低下头夹起面条,热气将他的睫毛也濡湿了几分,让他那双冷峻的眼睛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只剩下筷子轻碰碗沿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这座城市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面条可以再多煮半分钟。”楚砚吃了一口,客观评价道。
“下次你自己煮。”
“我不会。”
“学。”
楚砚低头继续吃面。今天的汤底正好,咸淡适宜,在面汤的氤氲热气里他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