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正式住下来以后,两人的日子过得像重庆的雾,散得慢,但每天都在薄一点。张桂源照常去剧团练功,清晨出门时衣摆带起一阵风,练功服后背洇着一圈汗渍的暗痕;陈奕恒在宿舍把姑姑带回来那箱戏本一页页理,纸页脆得像枯叶,指尖一碰就簌簌掉屑,偶尔也跟着去排练厅帮忙记场记——他英文好,团里新排的戏要配双语字幕,这活儿自然落他头上。
有天傍晚两人去巷口买面,老板抬头看他们,问你们俩是兄弟啊。陈奕恒刚要开口,张桂源先说不是。老板笑,说那啥关系,陈奕恒说你别管,张桂源说老板你少打听。老板摆手,说行行我不问,面煮好端上来,多给了两勺臊子,红油顺着碗沿往下淌,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油亮。陈奕恒说你这人,张桂源说咋,陈奕恒说你抢我话。张桂源说抢也是你的,陈奕恒说随你。两人低头吃面,热气糊了镜片,摘了擦,抬眼见彼此,都笑。
巷口的风不大,带着点江水的潮,吹得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奕恒吃完面蹲在阶沿上系鞋带,鞋带尾端沾了点泥,他捏着搓了搓;张桂源在旁边等,手里转着那盒润喉糖,糖盒被摩挲得边角发毛。陈奕恒说你那糖都转烂了,张桂源说烂也是你买的。陈奕恒说啥时候买的,张桂源说你走那俩月,我天天去超市摸一把,顺手就拿了。陈奕恒笑,说你这人,张桂源说我又咋。陈奕恒说不咋,就是有点想那时候。张桂源没接,把糖盒塞进他兜里,说留着,省得你老说我抢。
那阵子剧团排新戏,陈奕恒场记做得仔细,连演员走位都标了中英对照,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像蚕啃叶子。有回导演急了,说小陈你这标注太细,看不过来。陈奕恒说细点好,省得老张出错。张桂源在旁边练嗓,听见了哼一声,说你才出错。陈奕恒说你上次那句尾音拖了半拍,张桂源说那是处理,陈奕恒说处理也是错。两人在排练厅拌嘴,群演都习惯了,说张哥和陈哥又来了。陈奕恒听见,回头问群演说啥,群演说没啥,您二位真配。张桂源说贫,陈奕恒说贫也是他,张桂源说随你。
入夜回宿舍,巷子里的灯昏黄,墙根下几丛野草被风吹得窸窣响。陈奕恒走在前头,张桂源落后半步,风把陈奕恒的衣角掀起来,张桂源伸手给他压了压。陈奕恒回头,说你这人,张桂源说我又咋。陈奕恒说没咋,就是觉得,巷口这风,比伦敦的舒服。张桂源说那是,重庆的风养人。陈奕恒笑,说养也是你。张桂源说随你。两人进了屋,灯亮起,搪瓷缸在桌上,校徽在墙边,日子像被谁轻轻摆正了。
陈奕恒洗了搪瓷缸,倒上水放张桂源手边,说你那宝贝杯子我供着。张桂源说供着也是我的,陈奕恒说随你。夜里风停了,巷口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轮船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陈奕恒靠在床上看戏本,张桂源在旁边擦功鞋,两人谁也没说话,可屋里的空气是松的、暖的,像这半年绕的远路,终于走到了自家门口。
日子顺着巷口的风一天天过,陈奕恒渐渐摸熟了剧团的门道,也摸熟了张桂源的脾气。张桂源话少,可每次陈奕恒熬夜记场记,他都会顺手把灯往那边挪挪,或者默默端杯热水搁桌角,不说话,搁下就走。陈奕恒起先没在意,后来某回张桂源出趟远门送戏到邻县,屋里没人给他挪灯端水,他才忽然发觉,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早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他给张桂源发消息,说这边没你挪灯我不习惯。张桂源回得慢,隔了半天才来一句,回去给你挪一辈子。陈奕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比伦敦的雨声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