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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抱到你了

雾散见恒源

飞机晚点三小时。陈奕恒出闸口时,重庆的夜已经深了,航站楼外灯牌晃眼。他一眼看见张桂源——黑卫衣,帽檐压低,手里攥着那块灰蓝石头(就是机场初遇那天他随手捡、后来塞给陈奕恒那块),在人群里站得像根钉。

"你真来接。"陈奕恒拖着箱子过去。

"说了来。"张桂源把石头递过去,"你的。"

陈奕恒接了,石头还带着张桂源手心的温度。他忽然鼻子发酸,"俩月,你瘦了。"

"你才瘦。"张桂源伸手,很自然地接了箱子,"走,豆浆摊王姨说给你留着最后一碗。"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陈奕恒靠着窗,看重庆的灯一条条退过去。张桂源忽然说:"你走那晚,我读你爸信,声音哑了的事,你推那杯温水的事——我记着。"

"记着干啥。"

"记着,免得以后再犯浑。"

陈奕恒笑,伸手碰了下他袖口,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张桂源没躲,反而反手握住他手指,很轻,"别顺路了,就明说想见。"

"我想见。"陈奕恒说。

"我也想。"

豆浆摊还在,王姨见他们来,真留了热豆浆,多放糖。两人坐塑料凳上喝,雾从江面爬上来,薄薄一层,像这半年攒下的那些旧事,终于被吹薄了。

陈奕恒说:"回来就不走了。"

"早说了你别走。"

"那我这次,真不走了。"

张桂源低头笑,碗沿碰了下他碗沿,"说定了。"

回租屋那夜,陈奕恒把箱子打开,戏本一本本上架。张桂源在旁边帮着摆,忽然说:"那箱悔信,我收好了,不扔。"

"为什么?"

"留着。等以后说给娃听,上一代的账,咱这代不乱认。"

陈奕恒顿了顿,伸手,这回不是碰袖口,是抱了上去。张桂源僵半秒,回抱,手落在他背上,很实。

箱子清空后,陈奕恒从内层口袋摸出那枚铜校徽,别在书桌前的墙上。张桂源凑近看,念"渝州一九四八",说这年头你爸刚入行,我爸也在。陈奕恒说,姑姑让我替我爸别在那人身上,如今钉你旁边了。张桂源说,那我爸那枚呢。陈奕恒说,你爸的估计早丢了,这枚算俩人的。张桂源没吭声,伸手把校徽按了按,像怕它掉。

夜里两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重庆的雨又轻轻落起来。陈奕恒说,伦敦那两个月,我最想的就是这股雨味。张桂源说,想雨味还是想人。陈奕恒说,都想。张桂源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陈奕恒在黑暗里笑,伸手摸到张桂源的手,十指扣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雨打在窗檐,一下一下,像谁在数着这半生绕的远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飞机上的三小时陈奕恒没睡,他靠着舷窗看云层底下的大地,一点点从灰绿变成灯火。出发前他在希思罗给张桂源发过一条消息,说落地了有人接没。张桂源回了个句号。陈奕恒当时愣了下,后来才懂,那句号是张桂源式的"知道了",也是安心。他想起上次离开重庆,张桂源只在出发层门外撑伞站着,没进候机厅;这次却站到了闸口外头人群最前面,那把黑伞换成了插在兜里的手。陈奕恒想,这人是不是也怕他又不回来了。

王姨的豆浆摊支在巷口拐角,塑料布搭的棚子,边上堆着空油桶。陈奕恒上次来,还是刚搬进宿舍那阵,张桂源带他来吃过一回,那时候两人还隔着道墙,豆浆碗碰都没碰过。这回王姨一边舀豆浆一边瞅他俩笑,说小张你这回把人盼回来了。张桂源说嗯。王姨说早该这样。陈奕恒低头喝豆浆,甜得发烫,他忽然觉得伦敦那间终年潮湿的老宅离得特别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回宿舍路上,张桂源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陈奕恒手里,是个新搪瓷缸,和床上那个旧的同款,缸身红字"重庆川剧院"。陈奕恒说你哪弄的。张桂源说剧团后勤仓里翻的,旧的你留着,这个新的用。陈奕恒说旧的我舍不得。张桂源说那就都留。陈奕恒攥着新缸子笑,说你这人。张桂源说我又咋。陈奕恒说不咋,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细心。张桂源耳朵红了下,说少来。

屋里灯亮着,校徽在墙上泛着铜光,搪瓷缸一旧一新并排在桌上。陈奕恒把戏本码进书架最上层,都是姑姑带回来的,有几本页角写了陈父的字迹。他翻到一页停住,是《雾江渡》的工尺谱,边角批了行小字:"给永福留这段。"他愣了下,举给张桂源看。张桂源凑近念完,沉默半天,说你爸倒是记得清楚。陈奕恒说记了一辈子。张桂源说那我爸也记了一辈子。两人对看,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各自父亲年少时的模样——两个倔老头,到死都没放下的不是恨,是那点一起学戏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