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哄着我了一夜,我听着他的心跳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睡着时他在想什么,我只听着他唱歌哄着我睡。我任性地索取他,不容反抗。
……
他摸摸我的脸,说:“乖宝,起床了。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让他给我穿上衣服,然后扣好扣子。我真的睁不开眼,困死了…
到了医院,我坐在科室外面的椅子上等他。今天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好像愿意来心理咨询总是很少。
“情绪低落时,有没有出现过轻生的想法?”
“有,而且有时候会失控。”
“脑子会不会念头特别多,快到自己都抓不住?”
“是的,我经常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医生点点头,在本上记录了几句话。
医生:“你的情绪波动很明显,需要心境稳定剂来控制发作,我给你开处方。千万不要自行减药停药,要按时回来复查。”
“好的。”
我想起来刚才的对话,感觉病又重了…怎么办,我好像治不好了…他看起来没什么,但是我感觉他很难过。药好像不管用了…我发愁地端着脸,盯着脚下的瓷砖发呆。
“没事的宝贝,无论你怎么样妈妈都不会放弃你的,加油哦,要开心的。”一个女人,一个举着摄像头,化着浓妆的女人拍拍她面前小女孩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女孩有点呆滞,回复说:“谢谢你,妈妈,你对我好好。”
女人看起来很满意,她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对着镜头摆出坚强的样子说:“亲爱的家人们,尽管穆穆有了心理疾病我也不会绝不会放弃她的,我是她的妈妈,我很爱她。接下来我会陪着她做心理治疗。屏幕前的各位,我想说,心理疾病从来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它是一个人内心受了伤之后流下的很难自我愈合的口子,是孤独,不幸,霸凌,遗憾,创伤等各种原因产生的,它是被不温柔的世界留下的污痕,这不是脏东西,是缺乏自我救赎的主动伤害。我希望每个心理疾病患者都可以战胜它,被温柔以待。本期视频就到这里。”
小女孩就站在原地,看到她妈妈关了摄像头才好像微微松了一口气:“妈妈,到我们的号了。”
“那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你是蠢猪吗都不会自己先进去,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我警告你,这是我花了大价钱才给你买的,你给我好好治,别天天一副死人脸让网友怀疑我虐待你。”她似乎还不解气,用手指用力地戳小女孩的头,尖锐的嗓子完全没有了刚才温柔的样子,“我天天好吃好喝地养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猪猡,有这种病你都不嫌丢脸,恶心死了。”
小女孩被她粗暴地拽着胳膊拽进科室。她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呆呆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她顺从地接受了母亲的所有话,并且好像在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是她的妈妈…有这种病你都不嫌丢人…我很爱她…恶心死了…无论你怎么样妈妈都不会放弃你的…你是蠢猪吗…被温柔以待…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加油宝贝…猪猡…
我听不懂了。
为什么?一个人怎么能说两种话呢,镜头前后怎么会是两幅面孔?
我渐渐明白了。是屏幕前那些各色各样的看客,是那个以完播率为标准的平台,是人们希望被共情但不愿意共情别人的时代。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说一些让自己舒服的话的人,他们需要从屏幕前获得电子鸡汤。于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推出了温情人设,他们的本心是希望传播正能量的,于是救助野生动物的,公益普法的,帮助留守儿童的,解救家暴的。他们让这个鱼龙混杂的网络生出来光。
但是有光就必定有阴影。
一些人发布黄色视频的,虐待动物的,甚至恶意开户,抹黑造谣的,散播扭曲理念的就藏匿在暗处,时刻准备冲出来,用键盘发动攻击。
她的妈妈使用了两种,一种是在别人眼前演出来的温柔,说会陪伴,说值得被善待,维持了自己理解心疼孩子的人设。另一种是撕下伪装之后真实的恶意,斥责累赘,斥责肮脏,斥责抑郁症是难堪,是脏污。于是小女孩被两套声音在脑子里来回盘旋,她选择了服从她的妈妈,尽管不是自愿,但这是她现在能接触到的唯一的思想。外人看见的,是那个妈妈的善良与牺牲,他们根本不会去深究一个可能是恶心的真相,而只有身处病症之中的她才清楚幕布背后的寒凉。她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妈妈会变身呢,一会是疼爱,一会是厌恶呢…但她无力反抗,她只有接受。没有人会信任自己,他们都认为会发出不同声音的人是另类。“关心弱势群体,人人平等…”这些大道理人人都可以对着镜头讲得动听,可共情从来不应该是欺骗,甚至迫害。真正的体谅,应当落在没有镜头的地方,落在抑郁症患者沉默、破碎、狼狈不堪的时刻。比起声势浩大的对外宣扬,演戏一样的接纳才是深陷黑暗的人真正的绝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如果我袖手旁观,她会在扭曲的教育灌输下长大,她的身心会受到巨大的压抑和折磨,会更难自救,甚至会认为自己本身就是错的,谁也不知道她妈妈的良心会为了流量退到哪一步……但如果我把真相发布在网上,她妈妈会愤怒,甚至连这种敷衍的治疗都不要再给予,甚至可能在她身上加倍发泄怒火……
正想着呢,殷明榭回来了。他提着一袋药坐到我旁边:“乖宝在想什么?”
我:“里面有个女孩,她妈拿她当流量密码用。我想帮帮她。这样,你一会假装是粉丝,把她妈堵住,给我打掩护。然后我去跟小姑娘说句话。你去买一张纸一根笔,还要一颗味道不太大的糖。”
“小心点。”他把手里的药递给我,低声交代了一句就去前台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