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在梓渝脚下延伸到第二天的傍晚才逐渐变化。
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干裂的黄土和稀疏的枯草。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淡了一些,隐约多了一点水汽。梓渝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确认月亮符号还在前方,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根月白色的细丝一直缠在梓渝左手腕上,被汗浸过之后又风干,边缘微微卷起,但没有断。梓渝走一段路就低头看一眼手腕,确认它还系在那儿。
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的时候,梓渝闻到了水的气味。
他翻过一座矮坡,视野在越过坡顶的瞬间开阔起来——一片湖面出现在前方,湖水深绿,边缘生长着一些梓渝叫不出名字的低矮蕨类植物。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沉睡了很久的镜子,把灰暗的天光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
但梓渝的目光没有在湖面上停留太久。
湖岸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跟一条体型庞大的蟒蛇周旋。那蟒蛇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额头有一道短角状的凸起,体长足有两三丈,尾巴每一次扫过地面都带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剑角蟒。金丹期妖兽,攻击力强且速度快,寻常筑基期修士遇上几乎必死。
田栩宁站在距离剑角蟒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跟它硬拼,而是一边退一边在地面上布置着什么。每一道灵力落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极淡的月白色光点,排列成某种不规则的序列。
梓渝趴在坡顶看了三息就明白了——田栩宁在布阵。
剑角蟒的每一次扑击都被田栩宁在最后关头闪开,田栩宁的躲避路线看起来像是被逼出来的慌乱退让,但梓渝看得出来,每一步都在把剑角蟒引向某个特定的位置。地面上的光点正在被蟒蛇的身躯一一点亮,像一道正在缓慢成型的网。
梓渝握紧了剑。
他没有喊田栩宁的名字,没有出声。他侧身从坡顶滑下去,贴着湖岸边缘的灌木丛潜行,冰灵力收敛到最低限度,脚下踩出的每一步都落在泥土最软的位置,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绕到剑角蟒的背后,那片区域的月光被蟒蛇的身体挡住了,视线最差。
梓渝把剑从鞘中抽出来,冰蓝色的剑身在暮色中只亮了一瞬就被他压住了锋芒。他从暗处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田栩宁的方向。隔着一片湖岸的尘土,两人的视线在暮色里碰了一瞬,短暂到几乎是错觉。但梓渝从田栩宁的目光里读到了“知道了”。
下一瞬,剑角蟒扭身朝田栩宁扑去,速度快得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裂痕。田栩宁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月白灵力从掌心铺开,地面上那十几个光点同时亮起,像一张被瞬间点燃的网状阵法——那阵法从地面升起,将剑角蟒的前半截身躯牢牢缠住了片刻。
剑角蟒的身躯在阵法的约束下滞了一瞬。
那一瞬是梓渝等的。梓渝从暗处跃出,冰剑带着全部蓄势从蟒蛇的侧后方斩落,精准地切入剑角蟒颈部七寸处的鳞片缝隙里。冰灵力顺着剑刃涌进去,寒气冻结血管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一声低沉的闷响。
剑角蟒发出一声嘶吼,身躯剧烈翻滚,尾部扫过湖岸激起一片水花和泥浆。但田栩宁的阵法锁住了它前半截的身体,让它无法回头反咬。梓渝把剑拔出来退后一步,剑角蟒在翻滚中动作越来越慢,伤口处的冰霜沿着鳞片向外扩散,最后那条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湖岸重新安静下来。
梓渝站在原地,剑尖还在往下滴血,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田栩宁站在阵法边缘收回灵力,快步朝梓渝走过来,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田栩宁在梓渝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梓渝左手腕上那根细丝——灰白色的衣料边角微微卷起,被汗和尘土染得有些脏了,但还系在原处。
田栩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细丝,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找到我了。”田栩宁说。
梓渝把剑收进鞘里,没有接话。梓渝往前走了一步把田栩宁拉过来抱住了,手臂圈得很紧,剑鞘硌着田栩宁的胯骨,内甲上的软甲层贴着田栩宁的胸口。田栩宁的手臂也在那一瞬间收了上来,手掌贴着梓渝的脊背,掌心隔着内甲和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两人在湖岸边抱了很久。剑角蟒的尸体横在不远处,水面上被搅乱的波纹正在慢慢平息,把天光重新收拢成完整的倒影。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偶尔的风声,湖水的微光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边缘,像一层淡淡的银色描边。
田栩宁的声音从梓渝肩窝的位置传过来:“你识海里有一道新的东西。”
梓渝没有松手:“……剑灵留的。不碍事。”
“疼吗?”
“一点点。”
田栩宁没有再问。田栩宁的手从梓渝后背移上来,在梓渝后脑的位置停留了一下,五指轻轻插进梓渝发间按了按后颈,像是替他检查什么地方。梓渝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手在后颈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
两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湖面从深绿变成了墨色,倒映着天空中逐渐浮现的碎星。田栩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剑角蟒的尸体,从蟒蛇额头上那根短角根部取出一枚暗金色的内丹,擦了擦递给梓渝。
“金丹期的内丹,值不少。”
梓渝接过来收进储物袋,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今晚在这过夜。”
“好。”
田栩宁收拾了蟒尸旁边的空地,捡了几块干柴生了堆小火。火光在夜风中明灭晃动,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梓渝坐在火堆旁边处理识海深处那一点残余的刺痛,闭着眼靠在一块石头上,呼吸平稳。
田栩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火上烤了烤,递过去。梓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睁开眼,看着对面的田栩宁:“你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
“遇到一只岩羊,没追上。”田栩宁说,“你呢?”
“剑灵。”梓渝说,“想夺舍。”
田栩宁翻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现在呢?”
“被我碾碎了。”梓渝咬了一口干粮,“但我识海里留了一道痕。”
田栩宁坐在火堆对面看着梓渝,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把那双眼睛映得亮亮的。田栩宁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田栩宁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一些:“等你休整好了,我给你找点补神识的药草。”
梓渝靠在石头上嚼着干粮,月光和火光交替映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细丝,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手里的干粮。火堆里的碎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湖岸的沙地上,挨在一起。1
他俩配合也太默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