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了光

筑基之后的头几天，梓渝过得有些恍惚。

不是那种昏沉恍惚，而是像突然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几年的枷锁，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路都觉得脚底比平时高了三寸。丹田里那股盘踞多年的寒气彻底消失之后，他半夜不再被冻醒了，打坐时不再需要刻意压制灵力了，甚至连呼吸都比以前深了一截。

最大的变化是——他不再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以前的他恨不得把整座洞府封起来与世隔绝，现在如果田栩宁有一天来得晚了，他会站在门口望好几回。田栩宁没拆穿过他，但每次梓渝站在门口假装看树的时候，他都会在拐角处放慢脚步，等梓渝看见他了再走过来。

这天下午，梓渝刚练完一套剑法，正在院子里收势。冰刃收回丹田的瞬间，月白色的灵力从院门外飘进来，绕过他手腕缠了一圈，像打了声招呼。

他偏头看见田栩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盒盖没盖严，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酱香。

“你最近带饭越来越勤了。”梓渝把冰刃收好，接过食盒，“厨房快被你搬空了吧。”

“厨房阿姨说让你多吃点，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田栩宁跟着他走进洞府，“她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梓渝正在开食盒的手一顿：“……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清楚。”

梓渝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拆食盒。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旁边配了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了眯眼。

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开口：“梓渝。”

“嗯？”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吗？”

梓渝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眼看着田栩宁，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认真的等待。梓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以前的他一定觉得这是个蠢问题。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从入宗门那天起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做任务、一个人扛所有的难处。他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坐在这张石桌前，对面有人陪他吃饭，旁边花盆里的宁神草绿莹莹地长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根被松过土之后果然发了新芽。灶台上有两只并排放着的粗陶碗，石桌上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储物袋里还有上次田栩宁塞给他的蜜饯，他留了三块没舍得吃。

这里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

梓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冰蓝色的灵力在指尖安静地亮着，比从前多了好几分温润的月华光泽。他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抬眼看着田栩宁。

“不是了。”他说。

田栩宁坐在对面没有动，但眼睛弯了起来。

梓渝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田栩宁碗里：“吃你的饭。再问这种问题我赶你出去。”

田栩宁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拿起来咬了一口：“你今天练剑的时候，第几式收招慢了半拍。”

“……你又在看我练剑？”

“刚好路过。”

梓渝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端碗喝了一口蛋花汤，然后放下碗，忽然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田栩宁。”

“嗯？”

“你说一个人发光太久会累。”

田栩宁看着他。

梓渝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新发的嫩芽在午后的光里绿得像水洗过一样：“如果旁边有人挨着的话……是不是就能一直亮下去。”

田栩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梓渝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树：“能。”

梓渝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往旁边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田栩宁垂在身侧的手背。田栩宁的指尖动了动，然后翻过手掌，把那只冰凉的、带着蓝色微光的手握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日头下慢慢移动。花盆里的宁神草被风吹得微微晃了晃，灶台上晾着那只粗陶杯，杯口上还残留着一点月白色的灵力余韵，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梓渝看着窗外，没有转头，但他的手反握了回去，手指嵌进田栩宁的指缝里，慢慢收紧。

日光从门口漫进来，铺了满地。两道影子站在窗边，一道蓝一道白，挨在一起，在石阶上融成了一片浅浅的暖色。远处山脊线上的云层正在缓慢地舒卷，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

梓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迷雾林那天，他第一次感到那道月白色灵力从身后涌来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警惕和防备。他想不到后来这个人会走进他的洞府、坐在他的小板凳上、吃他煮的粥、握他的手。

更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握住那只手不放。

他想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田栩宁的侧脸。那人正微微抬着头，看着远处山顶的云，下颌线条在日光里干净又柔和。

梓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的槐树。

“……头发有点长了。”他忽然说。

田栩宁偏头看他。

梓渝没有转过来：“回头帮你剪剪。”

田栩宁愣了一瞬，然后轻声笑了：“好。”

窗外的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夏天的尾巴和初秋的凉意。那棵老槐树的叶片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嫩芽在光里微微晃着。

梓渝没有松开那只手。

日光之下，两人并肩而立，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冰蓝色的光芒和月白色的光芒从交握的指缝间漏出来一点，细细的，亮亮的，像夜里的星星在白天偷偷亮了一下。

然后熄了。

只剩两只手还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