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日头正烈。裂缝外围的正面防线前出现了一支黑衣人队伍。不是来偷袭的——来的人全部没有亮兵器,脚步不轻也不急,像走了很远的路。为首的正是那晚在蜀山禁地放下重剑的孟彰。他身后跟着十七个人,全部穿着黑衣、全部把剑收在背鞘里——剑柄统一朝下。队伍末尾有三个人的左手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那是魔界的标志,但丝线已经被割断了,断口处还在微微渗着黑色的魔气痕迹。
“少主。”孟彰在防线外五十步停下,单膝跪地。他身后的十七个人同时跪下,动作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是跟了夜无痕十二年,每一次在裂缝中面临敌军、每一次在夜战前等待指令——重复了千百次的习惯。“组织出事了。”
夜无痕站在防线内侧,断刀横在腰间。他看着孟彰额角那道旧疤——阳光下那道凸起的疤痕比月光下更清晰,从额角拉到下颌,每一寸都对应着十二年前那场血战的某个瞬间。
“站直了说。”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组织里分成了两派。”孟彰站起来,嗓子很干,吃了满嘴的风沙,“多数愿意跟我走——站在蜀山这一边。昨晚我们在峡谷北侧连夜开了会,十七个人——十七只手举起来,说了同一句话:少主选的路,就是我们选的路。但有一部分——”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一下,“被魔界策反了。二十三个人。不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些外围成员——是核心层。他们在我们开会的时候绑了两个弟兄,趁夜带着创始人的部分残卷投了魔界。”
“残卷?”
“从禁书阁偷的那份。墨羽只撬开了一个角——但还是被他们抢走了。残卷里记载了祭坛底层入口的精确位置和守护者印记的共鸣方式。”孟彰的声音越来越低,“少主——他们今晚会来。”
夜无痕没有说话。林清雪从正面防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李逍遥从东侧跑过来,无尘剑的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
“你带十七个人来这里,不是归队?”
“是归队。但不止归队。”孟彰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十二年的裂缝战斗里被魔气灼过两次,白眼球上有细小的暗斑。“被策反的那批人知道裂缝外围所有防线部署——包括少主你守的西侧弱点。他们会在今晚深夜从西侧缺口突入,配合魔界残余部队两面夹击。正面是佯攻——魔兵列阵,拖住正面防线。真正的突破口是西侧。他们知道你右臂的旧伤还没愈合、知道夜战的时候你习惯站在西侧第三块石柱后面——知道所有。”
“多少人?”
“策反者二十三人,魔兵至少四十。就是之前清剿漏掉的那批——躲在南疆密林边缘的。墨羽被他们带走了。”
阿奴从旁边走过来。她手腕上碎掉的铃铛残片还在,走起来没有声音,但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急。“墨羽被抓?为什么抓他?”
“因为他最了解祭坛底层的入口位置。”孟彰咬了一下牙,“他被抓之前往嘴里藏了一样东西——少主的掌门信物。我看着他藏的。那群人把他拖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孟哥,告诉少主——我知道入口在哪。但我死也不会开口。‘”
防线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林月如右眼的淡金色印记亮了一下——她在用镜像感应试着定位墨羽的位置。两息后她睁开眼。“在裂缝西侧深处,一座废弃的石殿。二十三个人围着他。他还在——胸口有呼吸,嘴被塞住了。”
夜无痕看着孟彰身后那十七个人。有些面孔他认识——曾经在裂缝中并肩作战的旧部。有些是新面孔,大概是被孟彰带进来的新人。那些新人的眼神很紧——不是恐惧,是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少主时的那种绷着。
“你们知道归队意味着什么。”
“知道。”孟彰抬起头,声音忽然变硬了,“意味着我们得替蜀山守防线。意味着今晚要打自己以前的弟兄。意味着少主你撑了一千年的事情——我们想帮到最后。”
林月如忍不住开口:“你们不后悔?跟了十二年的弟兄——今晚要刀兵相向。”
“后悔。”孟彰看了她一眼,右眼的光芒在阳光下很稳,“但少主十二年前在裂缝西侧救我们的时候——他也没后悔。”
夜无痕看着他额角那道旧疤。看了很长时间。日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他左眼的黑色漩涡印记映得极深。
“西侧。你带你的人守住西侧——那不是你的弱点,现在是你的正面。今晚策反者要突入的地方由你来挡。”夜无痕的声音恢复了战场上的那种凌厉,每个字都像断刀出鞘,“你脸上的疤是兄弟替你挡的——今晚你要挡在兄弟前面。不是杀——是挡住。能挡一个是一个。挡不住再拔剑。”
“明白。”
夜无痕转向李逍遥。“正面防线交给你和林清雪。东侧林月如和阿奴守。我——”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他下半句。
“我去带墨羽回来。”
“你一个人?”林清雪的声音很平,但不像是问句——像是在确认一件她知道他一定会做的事。
“策反者带走墨羽,是因为他最了解祭坛底层的入口位置。他们想直接下到封印之下,趁酒剑仙撑到第五天之前从内部破坏封印之锚的基座。不能让他们下去。”夜无痕握了一下断刀的刀柄,指节在旧布条缠的柄身上泛白。“墨羽被捆在石柱上的时候嘴里咬着我的信物。他不开口——我就得开口去接他。”
孟彰往前跨了一步。“少主——我跟你去。”
“你守西侧。你说过要帮到最后——西侧就是最后。”
孟彰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老茧——那些茧是在裂缝里握重剑握了十二年的痕迹。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塞到夜无痕手里。
“这个你拿着。石殿外围的暗哨是我以前布下的。青铜令能穿越暗哨的感知结界——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令牌会碎。”
夜无痕接过令牌,把它扣在左手手背的绷带下面。然后他转身往魔界方向的通道走去。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我教你怎么同时撑正面和侧翼。”她把时空之力的分布图用剑尖在地上画出来——一道弧线是正面的防线位置,一道短线是西侧的关隘,两者之间有一大段盲区。“月如的镜像感应可以覆盖正面和西侧之间的盲区。她的感知范围是三百步——刚好够。阿奴的巫术屏障今晚收缩到最窄——只护住祭坛正下方五十步范围。外面的所有区域——交给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李逍遥,目光停在无尘剑上。“今晚别省剑心。有多少用多少。剑心用完了再养——防线破了就没有再来的机会。”
李逍遥把无尘剑拔出三指宽,剑锋映着午后的烈日。“剑心养了一年——够用到天亮。”
孟彰在一旁听了全程,转身对自己带回来的十七个人说:“都听到没有。今晚我们是蜀山的防线。十二年前少主在裂缝中替你们挡过矛——今晚该你们替他挡了。记住——不是杀。是挡住。西侧第三块石柱后面是少主常站的位置——今晚那里站着的是我。”
没有人应答。十七把剑同时出鞘,剑尖朝下,阵列整齐。那是守护者之间最古老的军礼——不是宣誓,不是效忠。只是告诉对面的敌人和在身边的兄弟:剑在这里,人在剑后面。
夜风把剑穗吹得猎猎作响。李逍遥看着那些出鞘的剑,把手里的无尘剑也拔了出来,剑尖朝下,插进孟彰脚边的泥土里。
“你是蜀山的人了。”
孟彰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脚边的蜀山之剑。然后他把自己的黑铁重剑也拔出来,同样剑尖朝下,和无尘剑并排插在地上。两把剑——一把银白、一把漆黑,剑尖插在同一块泥里。
裂缝方向传来低沉的震动——封印之锚正在撑到第四天的关键节点。祭坛顶上那道金色的光柱比昨天又暗了两分,但依然笔直地戳在穹顶上。酒剑仙还在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