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改

腊月，边关的风像钝刀子割肉。

断魂峡外的官道被大雪埋了半截，霍无咎勒住缰绳，玄色大氅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露出里头银白的轻甲。

他脸色不好，唇上泛着一层淡青。

凌不疑策马并过来，玄甲上的血气还未散尽。

“前面有血气。”

霍无咎抬眼。

那双眼睛却清亮得骇人，仿佛能穿透这漫天风雪。

雪幕深处，隐约传来金铁交鸣。

那声音被风撕得零碎，却掩不住其中的狠厉，冲着命去的死斗。

“无锋。又有人遭了毒手。”

凌不疑侧目。

他这个弟弟，身中剧毒，太医断言活不过及冠，却生了双太过通透的眼，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你脸色太差。”凌不疑皱眉，伸手去拦他的马缰，掌心覆上去，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我让梁邱起带人过去，你在后头等着。”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玄色大氅已没入风雪。

“怀朗！”

凌不疑低骂一声，赶紧跟上。

破庙的墙塌了半边，雪从窟窿里灌进来。

宫尚角和贴身侍卫金复被围在中间。

他手中长刀已卷了刃，脚下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他带来的侍卫。

宫尚角面无表情。

他只是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血，这样的冷。

那时他抱着两岁的朗角，从角宫的后门往外跑。

弟弟的手很小，攥着他的食指，攥得那么紧，然后——

手就空了。

“宫尚角，你弟弟在地下等了你十四年，今日，送你去见他。”

刺客头子咧开嘴，刀锋扬起。

宫尚角的目光太静了，刺客的笑僵在脸上，下一瞬，刀光如雪——

"嗖！"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穿过庙门的破洞，精准地钉入刺客握刀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将那只手生生钉在了身后的朱漆柱上。

“谁？！”

马蹄声至。

玄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破庙前的空地，为首两骑并辔而来，左边那人周身煞气重得连雪都避着他落；右边是个少年，玄氅银甲，脸色苍白如纸，手里还保持着引弓的姿势。

宫尚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艳。眉骨高而眼窝深，眼尾微微上挑，像山精鬼魅，却因那层病色，显出几分伶仃的薄来。

最奇的是那双眼，瞳仁极黑。

宫尚角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抽了一下。

总觉得那人像谁，可是一直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霍无咎放下弓，从马上下来。

动作不算利落，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步，被凌不疑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

他取下长枪，玄铁枪杆长九尺，枪头不是寻常的柳叶形，而是三棱锥刃，棱线开血槽，通体锻成霜白色。

“无锋的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凌不疑已经取下赤凤擎天鎏金戟。

“和他们废什么话。”他侧头，“阿起，阿飞，上。”

“是！”

无锋刺客本就伤了元气，此刻被这队边关精锐一冲，顿时溃散。

刀光剑影里，霍无咎没有立刻加入战团，而是站在庙门外的风雪中，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压着什么。

宫尚角看得清楚，那少年的指节在颤，唇上的淡青更深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转瞬被风吹干。

他在忍。

忍什么？病痛？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刺客从侧翼突围，直扑霍无咎后背。

宫尚角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出声提醒。

那少年却像背后长了眼。

枪杆回扫，霜白色的三棱锥刃划出一道弧，精准地切过刺客的咽喉，血喷出来，溅在他银白的轻甲上。

霍无咎收枪，微微喘息。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宫尚角的视线。

风雪在这一刻忽然大了，卷着雪沫子扑进破庙，迷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