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咎从商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角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霍无咎站在廊下,看着裴照雪手里那只鸟笼,笼里一对芙蓉鸟挤在一起,通体的白羽在暮色里泛着珍珠似的柔光,偶尔啾鸣一声。
“七郎君,还剩这些,真的要去后山?”裴照雪回头,手里还拎着那只鸟笼。
“去啊,答应了要给大雪小雪带礼物,还有花公子和月公子,一个都不能少。后山那几位,也该尝尝旧尘山谷以外的味道。”
“朗角。”
宫尚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无咎转头,看见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哥哥,我……”
“去吧,”宫尚角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狐裘领口被风吹开的系带重新系好,“早点回来,不然……”
“不然哥哥就打我屁股?”
宫尚角:“……”
他伸手,在霍无咎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然,今晚不许吃饭。”
“好嘛,”霍无咎捂住额头,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哥哥好凶。”
宫尚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快去快回。”
后山,雪宫。
雪公子正蹲在雪人面前,用指尖给雪人“喂”最后一块桂花糕,上回霍无咎带来的,已经吃完了。
那雪人披着玄狐裘,头顶的风车被山风一吹,“咕噜噜”地转着,在暮色里转出两道明艳的彩。
雪团球蜷在他脚边,尾巴盘成一个圈,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餍足的模样,偶尔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一舔爪子。
“雪人不会吃,你喂它,不如喂猫。”
雪重子坐在一旁的石台前看着。
“我就乐意,朗角说这两个雪人是我们,那我自然要照顾着。
等朗角下回来,看见雪人胖了,会高兴的。”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踩碎积雪的“咯吱”声,还有一股极浓的甜香,混着糕点的酥香和某种活物细微的啾鸣,直直扑进雪宫清冷的空气里。
雪公子猛地回头,眼睛一亮:“是朗角!”
雪重子坐在石台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沉静老成的眼底,泛起了明显的、近乎急切的涟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点跑,摔了没人扶。”
霍无咎从林子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他手里拎着只大竹篮,篮里塞得满满当当,甜香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漏出来。
“大雪!小雪!都城‘酥香阁’的点心,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只草编小球,往雪地里一抛。雪团球猛地睁开眼,“嗖”地窜出去,扑着那只球在雪地里打滚。
雪公子捧着那只攒盒,指尖在芙蓉酥上轻轻一触,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朗角,这太贵重了。”
“不贵,”霍无咎将手中鸟笼往雪公子手边一递,笼里那对芙蓉鸟歪着头,通体的白羽在雪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偶尔啾鸣一声,“还有这个,都城‘珍禽阁’的芙蓉鸟,通体雪白,叫声好听。我想着雪宫冷清,有它们作伴,能热闹些。”
他目光落在雪公子脚边那只追着草球疯跑的狸花猫上,唇角弯了弯:“不过,尽量放的高一些,我怕雪团球和它们打架。”
雪公子接过鸟笼,指尖轻轻触了碰笼沿,那两只芙蓉鸟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然后齐齐啾鸣了一声,他忽然笑了:“……谢谢朗角,它们很漂亮。”
霍无咎又从竹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上写着《山河志》三个字,里头是手绘的彩图,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塞北的雪、东海的浪,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都城最好的画师画的,我想着你们不能出后山,便把这山河画下来,给你们看。
你看,这是都城的朱雀大街,这是西域的月牙泉,这是南疆的十万大山……”
“……朗角,这……”雪公子的声音发颤,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幅彩绘的江南烟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桥洞下的乌篷船摇摇晃晃。
“还有这个,”霍无咎又从竹筐里摸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里头是蜜渍梅子,“都城‘蜜饯坊’的招牌,我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雪重子忽然伸手,将霍无咎冻得发紫的手包进掌心:“……手这么凉,还跑。”
“答应了的嘛,总不能食言。”
他看向雪重子,从竹筐最底层摸出一只油纸包,掀开,是糖炒栗子,纸包还温着,散发出焦糖与栗子混合的甜香。
“上回小雪说咸了,这回我让少放了盐,”他将纸包塞进雪重子手里,又摸出一只用锦缎包好的茶饼,“还有这个,‘龙团胜雪’茶饼,都城最好的茶庄里存的,据说一年只产十饼,我全买来了。”
雪重子看着手里那只温热的纸包,又看着那饼用锦缎包好的茶叶,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上回,霍无咎塞在他嘴里的那颗栗子,甜得发腻,却烫得他心口发麻。
“我不爱吃甜。”
“哦,”霍无咎作势要收回,“那给大雪……”
雪重子猛地攥紧那只纸包:“……既然买了,总不能浪费。”
雪公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