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静好,洒满整座玉华殿,殿内静谧无尘,只剩琴曲散尽后的淡淡余韵。
嬴长安立于书案前,身姿端直,敛去了昨夜所有失态与偏执,乖乖垂眸静待授课。
昨日殿中风波翻涌、爱恨纠缠,仿佛尽数被这晨间清宁隔绝在外。眼前依旧是往日最寻常的课业光景,她是悉心施教的玉姐姐,他是潜心求学的皇长子。
苏玉立在书卷案前,敛好衣衫,定了定神,正要开口授课。
可唇瓣轻启的刹那,脑海骤然一片空茫。
连日积攒的心事、难解的纠葛、昨夜的剖白与怅然,层层叠叠盘踞在心间,扰得她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一时间,她竟是全然记不起前几日的课业进度,记不起二人究竟停在了何处。
她微微一怔,指尖轻轻落在摊开的书卷之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歉然。
素来运筹帷幄、事事缜密周全的她,难得有这般失神恍惚的时候。
苏玉无奈轻叹,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少年,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浅浅愧意,坦诚坦言:
“也怪姐姐今日未曾提前备好课业,一时恍惚,竟忘了我们讲到何处了。”
“长安你稍等片刻,容我静心想一想课业进度。”
嬴长安抬眸望她,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与倦怠,眸底微动,却未曾多言,只是轻轻颔首,安安静静立在原地,温顺等候。
殿中再度陷入安静,唯有窗外晨风穿檐,轻拂窗棂,细碎声响悠悠入耳。
苏玉垂眸凝思,闭目沉淀纷乱的心绪,尽数摒除心底的纠结、无奈与沉甸甸的牵绊,细细复盘往日课业内容。
良久,纷乱的思绪终于归拢清晰,零散的课业记忆尽数回笼。
她眼底骤然亮起一抹了然,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抬眸看向嬴长安,轻声开口确认:
“想起来了。”
“我们上一课,正好讲到永乐大帝与仁孝徐皇后的半生相守、洪武永乐的朝堂更迭,是吗?”
话音落定,她抬手轻轻抚平书卷褶皱,身姿端雅,语态从容,正式接续课业,缓缓开启新的篇章。
“那今日,我们便顺延往下,讲讲大明盛世真正的缔造时代——仁宣之治。”
“这是汉室王朝统治下,华夏封建王朝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府库充盈、四海归宁,是大明百年基业里最温润安稳的一段岁月。”
她声线清浅平和,字字清晰,娓娓道来,将异世的浩瀚史卷,缓缓铺陈在少年眼前:
“仁宗朱高炽,是永乐大帝朱棣的嫡长子,早年承袭燕王世子之位。他生性仁厚宽和,虽无其父杀伐征战的铁血锋芒,却心怀万民、善理朝政,为盛世奠基蓄力多年。”
“而宣宗朱瞻基,便是永乐帝毕生最偏爱、最引以为傲的‘好圣孙’。”
苏玉慢慢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抬起来,落在嬴长安的脸上。
她话音微微一顿。
只见嬴长安早已没有在看桌上摊开的史书,一双眼睛直直凝在她的面庞之上,思绪飘远,已然失了神,半点没有听进方才讲出的内容。
苏玉眉头微蹙,自案边拿起那支细细的竹鞭,缓步朝他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距离极近,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涣散的眼底,声音放得低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探寻:
“长安,你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说出来,给姐姐听听呗。”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嬴长安的耳畔,骤然拉近的距离瞬间将少年飘远的神魂猛地拽了回来。
嬴长安浑身一颤,猛地回神,耳尖飞快染上浓烈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脸颊,他慌忙低下头,喉结滚了滚,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对……抱歉,玉姐姐,我、我走神了。”
看着他窘迫泛红的脸,苏玉没有厉声苛责,直起身,握着竹鞭的手轻轻垂在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长安,授课之时便要全神贯注地听。”
“心里若是装了别的事,可以留到课间休息的时候再慢慢去想;若是遇上什么解不开的难处,也尽管来同姐姐倾诉。”
“只是上课的时候,切莫再开小差了。”
嬴长安垂着头,耳根滚烫,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低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玉姐姐。”
晨光落于书卷笔墨之上,温柔细碎。
苏玉重新转回书案旁,从容施教,字句通透,条理清晰。
只是无人知晓,她眼底平静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纷乱怅然。
纵使站在暖阳之下,手执书卷、传道授业,心底那桩无解的少年执念,依旧如轻尘蛰伏,挥之不去,扰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