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内,书页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掀动半角,方才蓝玉案带来的沉重唏嘘还萦绕在屋宇之间。
苏玉指尖轻轻按住晃动的纸卷,抬眼看向席前的父子二人,声音缓缓响起,将话题落到朱允炆麾下残存的臣子身上。
“那你们可知,朱元璋屠尽一众能征善战的武勋之后,留给建文帝朱允炆手中的,又是什么样的一批人?”
她顿了顿,眸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
“能征战沙场、主动出击制衡藩王的大将几乎被诛杀一空。剩下武将之中,最为拿得出手的便是耿炳文。可耿炳文擅长的从来不是主动攻伐,乃是固守防御,守土有余,进攻不足。”
嬴长安微微前倾身子,眉头紧锁,认真记下这番评述,心底不由得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后世皇孙生出几分忧虑。
苏玉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还有李景隆。此人乃是朱元璋的外甥孙,曹国公李文忠之子。空有显赫家世,却只是纸上谈兵之辈。真到两军对垒之时,屡屡临阵脱逃。更有意思的是,他于建文帝、燕王朱棣两边,皆沾着血缘亲情。这般人物,手握重兵,本就是一大隐患。”
说到此处,苏玉看向二人,话锋一转,抛出问题。
“还有一人,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长安,扶苏,我方才同你们讲过,魏国公府,正是燕王朱棣的岳丈之家。徐辉祖本心确然忠于建文帝,没有半分二心,可你们仔细想一想,建文帝,真的能够全然信任一个与自己毫无亲近瓜葛,却是敌方至亲姻亲的臣子吗?”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嬴长安垂首思索片刻,少年眉目拧在一起,慢慢开口:
“人心最难揣测。纵使徐辉祖忠心不二,可血缘摆在那里。君王身处乱世猜忌之中,很难放下心中隔阂。就算建文帝明知他没有反心,心底也难免存着一份提防,不敢全然托付军国重任。”
他说话之时,目光又下意识飘向身侧的苏玉,眼底藏着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只是垂落的眼睫将心绪掩去大半。
扶苏端坐于原位,玄色帝袍衬得面色平静无波,看似沉浸在这段后世史论的思辨之中,袖下的指节却依旧微微紧绷。
方才胸中郁结的醋意还未全然消散,他看着苏玉侃侃而谈、论尽朝堂人心的模样,理智上清楚她不过是讲学论史,可占有之意仍在心底暗暗翻涌。
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代帝王看透权术猜忌的通透。
“血缘羁绊,便是天生的嫌疑。哪怕本人毫无异志,身在权力漩涡,这份姻亲关系,便是洗不掉的隔阂。君王心中一旦生出一丝疑虑,便不会将全部兵权交付此人。有才能却得不到君主全然信任,纵有报国之心,也难以施展全部本事。”
苏玉闻言轻轻颔首,眼中有几分赞许。
“陛下说得一针见血。这便是建文帝最大的困局。麾下,善攻的猛将已经消亡殆尽;守将偏于保守;世家贵胄或是纸上谈兵,或是身上扯着剪不断的藩王姻亲纽带。满朝武将,竟找不出一位可以彻底放心、能够一举压制燕王的人物。”
“太祖为孙儿除去外在悍将威胁,却亲手将他推入无将可用的绝境。”
帘外日光缓缓移动,落在案上写满大明旧事的简牍之上,后世王朝的重重困局,在这间秦宫大殿之中,被一点点剖析开来。而一旁,那属于三个人之间无声的暗流,依旧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