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蓝玉殒灭，千古最是讽刺

玉华殿窗棂漏进融融日光，案上书卷摊开，纸上墨迹静静铺陈后世大明的风云往事。

苏玉缓缓收回方才抚过嬴长安发顶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发丝的温热。她眸光淡淡，带着几分唏嘘的感慨，接续方才的论述。

“是啊。朱元璋处处算计，呕心沥血为嫡长孙朱允炆扫清一切阻碍，亲手给朱棣铺就了一条登顶的坦途，可他自己，至死都未曾看透这一层。”

她话锋一转，神色沉了几分，讲到这最为讽刺的第三重缘由。

“这第三点，便是太子朱标离世之后的局势。倘若蓝玉，连同那一批骁勇善战的开国武勋尚且活在世间，朱棣绝不可能靖难顺利起兵，更不可能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师。”

“可世事便是这般造化弄人。朱元璋掀起骇人听闻的蓝玉案，大肆株连，几乎将那一批能够制衡燕王、护持朱允炆的武将屠戮殆尽。这才是整件事之中，最为讽刺的地方。”

嬴长安听得心神震动，方才被她抚摸头顶而起的悸动还萦绕心底，此刻尽数被历史的荒诞感压下。少年眉头紧紧蹙起，认真追问。

“蓝玉此人，性子骄横跋扈，行事张扬无度。若是留他活下来，以他的性格，真的能够尽心辅佐朱允炆吗？”

苏玉轻轻点头，语气笃定。

“蓝玉虽狂傲，行事不知收敛，可他对大明、对太子朱标一脉忠心耿耿，胸中并无谋逆夺权的心机城府。”

“若是他不死，最多便是倚仗军功骄纵放肆，平日里言语冒犯，叫朱允炆受些气、挨几句训斥。可只要蓝玉手握重兵坐镇朝堂北疆，朱棣便会有所忌惮，绝不敢轻易铤而走险起兵造反。有蓝玉在，朱允炆至少可以保全性命，安稳守住江山。”

“偏偏朱元璋满心忌惮悍将威胁幼主皇权，痛下狠手，把这一道最坚固的屏障，亲手连根拔除。”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嬴长安默然沉思，半晌才缓缓出声，语气满是怅然：

“如此说来，太祖皇帝一心护孙，大肆诛杀武勋，自以为除去祸乱，实则拆毁了嫡孙最坚实的靠山。种种举措，桩桩件件，反倒成全了野心勃勃的燕王。读来实在令人唏嘘。”

少年说话之时，目光不自觉悄悄落向苏玉的侧脸，心底那份隐秘的爱慕，混杂着史事带来的感慨，交织缠绕。他依旧克制着，不敢流露半分逾矩。

一旁席上，扶苏静静端坐。

他一言不发，将所有对话悉数听入耳中。

心底的酸涩并未消散，先前是听闻苏玉对朱棣毫无掩饰的偏爱，又亲眼见到她亲昵抚摸儿子的发顶，双重郁结积压在胸。如今听她剖析蓝玉案这一段，理智上他听得明白这是后世王朝权术得失，帝王权衡的悲剧。

可心绪依旧沉沉。

他垂着眼，长睫遮蔽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静心听史。袖中的手掌却又悄悄攥紧。

他看着苏玉谈及明史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她剖析千秋得失，爱憎分明，为古人的命运叹惋。

那一份鲜活热烈，本该尽数属于他一人。

可此刻，她的心神，尽数系在千百年外那些帝王将相的命运起落之上。身旁，又是对她暗藏爱慕的亲生儿子。

玉华殿暖意融融，书卷飘香，可只有扶苏自己清楚，胸腔之中那股隐忍的醋意与占有，久久无法散去。他不打断授课，不表露不悦，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全部死死压在无人窥见的心底。

殿外微风穿过帘幕，吹动案头书页簌簌轻响。后世大明的悲剧，还在被缓缓诉说，而殿内这一场无声的修罗场，依旧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