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漫青野,草浪层层叠叠。
听闻嬴长安只求常随身侧、听学习艺的质朴心愿,苏玉眼底温柔更甚,满心都是对这乖巧少年的赞许与疼爱。
她望着垂首恭立的嬴长安,眉眼弯弯,笑意柔软坦荡,轻声应下他的心愿。
“傻孩子,这点小事何须客气。”
“往后只要不是深更半夜、扰了宫规安寝,你无论何时想来玉华殿,姐姐都欢迎你,随时可来寻我。”
语气温柔宠溺,一诺从容,坦荡无私,全然是至亲长辈般的宽待与纵容。
嬴长安抬眸望她,眼底压着密密麻麻的酸涩暖意,只能死死敛尽所有痴念,躬身低首:“多谢玉姐姐。”
一旁静立的扶苏看着她待人温柔宽厚、心性纯良澄澈的模样,眼底盛满纵容深情,山河万里不及她半分温柔。
苏玉浅浅一笑,不再多言,旋即转身,对着身侧垂首待命的宫人轻声吩咐:
“来人,去将我的琵琶取来。”
宫人应声退下,片刻便捧着一把精致古旧的梨花琵琶快步折返,恭恭敬敬递至她手中。
苏玉抬手接过,指尖轻触微凉琴身,顺势缓步走到干净柔软的青草地中央,落落大方席地而坐。
长风拂起她的红衣裙摆,铺散在碧草之上,如火落青芜,明艳又苍凉。
她调了两声琴音,指尖轻捻琴弦,音色清冽辽阔,适配这漫天旷野长风。
下一瞬,素指翻飞。
苍凉婉转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伴着她清透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原野轻轻响起。
她唱的是《荒》。
曲调空空落落,词意怅怅悠悠,唱尽浮沉聚散、世事荒芜,唱尽岁月颠沛、身不由己。
琴声随风漫遍四野,温柔又孤冷,缱绻又悲凉。
苏玉垂眸抚弦,神色安然平静,歌声清浅悠扬,无悲无喜,却字字戳心。
这些年辗转风雨、历尽沧桑,从羌地长风到深宫高墙,从肆意江湖到稳守大秦江山,半生浮沉,半生漂泊,所有难言的心绪,尽数融进这一曲荒歌之中。
旷野无声,天地寂静。
一众宫人近卫尽数垂首伫立,屏息静听,无人敢扰。悠悠曲声涤荡人心,让人心头无端升起一片苍茫空落。
扶苏静静立在不远处,玄色身影挺拔孤稳。
他望着草地中央红衣抚琴的女子,听着她句句唱荒、曲落浮沉,眼底深情深沉似水。
他知晓她看似明媚肆意,心底藏着旁人不懂的沧桑荒芜。她看似坦荡无忧,实则半生飘零,诸多心事从不与人言说。
一曲荒歌,是她半生写照。
而嬴长安立在原地,静静听着漫天曲声,心口酸涩发胀。
风携歌来,声声落荒。
他看着席地抚琴、风华绝世的女子,看着她眼底浅浅藏起的落寞,看着她温柔之下的孤凉。
他忽然懂得,这般耀眼、这般强大、这般从容的玉姐姐,原来也有荒芜难言、无人可诉的过往。
他想靠近,想护她一分安稳,想替她抹平所有沧桑落寞。
可他终究只能是晚辈、只能是弟弟,只能远远望着,静静听曲,悄悄心动,终生克制。
长风浩荡,曲声缭绕。
天地辽阔,一琴一人一荒曲。
一人唱尽平生荒芜,一人疼惜她半生飘零,一人仰望却终生无望。
余韵迟迟盘旋旷野,终在晚风里一点点沉落、消散。
最后一缕弦音落尽,天地骤然归静,空灵苍凉的余味依旧裹在风里,压得满场宫人、近卫无人敢抬头出气。
苏玉指尖轻轻抵在琴弦上,静坐片刻。
方才唱尽的是半生飘零、世事浮沉,曲终之后,那一层覆在眉眼间的薄凉沧桑也缓缓褪去。
她抬手轻轻放下琵琶,置于青草之上,随后拂了拂红衣裙摆沾染的细碎草屑,准备起身。
晚风骤起,卷得她衣袂翻飞、身形微晃,方才席地久坐,腿间微微发麻,起身一瞬难免不稳。
不待她站稳,一道玄色身影已然快步上前。
扶苏步伐沉稳,转瞬至她身前,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顺势轻轻一揽,便将她稳稳扶住,不让她踉跄半分。
他身为帝王,素来端重自持、威仪万方,此刻眼底却只剩满满温柔与心疼,声音低沉清哑,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地上风凉,久坐伤身。”
他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稳妥,小心翼翼扶着她站直,指尖不曾逾矩半分,却护得极致用心。
苏玉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曲终罢的浅浅松软,轻轻弯眸一笑:“我没事,只是坐得稍久了些。”
一旁的嬴长安静静伫立,将这一幕温柔呵护尽收眼底,心口轻轻一沉。
他看着父皇下意识的偏爱、本能的疼惜,看着他们二人之间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温情。
终究是君臣,是帝妃,是宿命牵绊、风雨同舟的彼此。
而他,永远只是旁观之人。
晚风轻轻吹过青野,落得一地安然,也落得一地少年无声深藏的痴念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