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肺腑言出，心事深藏

章台宫内殿香烟袅袅，殿外偶有宫人的脚步远远掠过，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

听完嬴长安一五一十复述完今日玉华殿的讲学内容，扶苏指尖轻叩漆木案几，眸色沉沉，心中已然明白苏玉授课的路数。她不以当世简册为唯一准绳，拿后世千百年的得失来开导少年，开阔眼界，却也极易搅动人心。

扶苏缓声开口：“原来如此。她倒是把后世的兴亡功过，尽数拿来教你。那听完这些，你心中，可有什么疑惑？”

嬴长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胸膛微微起伏。连日在玉华殿受教，那些振聋发聩的史论、慷慨悲壮的琵琶乐曲，还有那位红衣女子的音容，在他心中层层堆叠。感念之余，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恳切，鼓起勇气对着扶苏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心中有惑尚有许多，留待日后慢慢思索。但此刻，儿臣先要谢过父皇。多谢父皇愿意将儿臣交于玉夫人教养。若非父皇应允，儿臣此生，断然无缘听闻这般见识广博的教诲，更无从知晓那些千百年之后的人与事。”

他语气真挚，字字发自肺腑，眉眼之间满是感激，可依旧恪守人子人臣的分寸，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情愫，只把心底那点隐秘的倾慕死死压在恭顺的表象之下。

扶苏望着眼前的少年，见他眼底那份真切的感激，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能有所长进，便是最好。玉夫人身负异世见闻，寻常人难得一闻，朕让她点拨于你，便是盼你莫要困在深宫书本之中，学会以更辽阔的目光看待天下，看待历代帝王的功过得失。”

说到这里，扶苏话锋微微一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只是长安，你须牢牢记住。玉夫人讲的是后世之人回望过往的见解，并非世间唯一的道理。史书有伪，后世之论同样亦有偏颇。听其言，更要懂得辨其理，可以敬重她的才学，却不可事事全然依附，失了自己心中的权衡。”

嬴长安连忙躬身，神色肃然。

“儿臣谨记父皇训诫。玉夫人所言，儿臣必会反复思量，择善而从，绝不会一味盲从。”

扶苏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似想看透少年心底更深一层的心思。嬴长安垂着眼帘，长睫垂下，将眼底情绪尽数遮掩，不让父皇窥见那一份连他自己都尚且理不清的悸动。

扶苏并未继续深究，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朕要出去走走，顺道去一趟玉夫人那里，你便随朕一同出去吧。”

“是，父皇。”嬴长安微微一怔，连忙应下。

父子二人并肩步出章台宫，沿着回廊穿行，行至御花园中央那座垒石筑起的高台。高台开阔，晚风拂过园中的花木，落英纷飞。

高台之上，早已设下乐席。一名女子身着一身艳丽如火的水袖舞裙，广袖层叠，红得似燃起来的云霞。一旁数位乐师端坐，丝竹之声缓缓扬起。

女子随乐起舞，翻飞回旋，长长水袖凌空舒卷起落，身姿轻盈婉转，翩跹若月下流仙。落英随着她的舞步四下飞扬，暮色柔光笼罩周身，恍若是坠入人间的仙子，眼前景致竟如一场缥缈梦境。

扶苏与嬴长安静立在台下，二人皆看得怔住。

嬴长安呼吸微微一滞，心口骤然收紧。他见过苏玉抚琴论史，冷静通透，一身风骨凛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艳红舞衣衬得容颜愈发明艳绝世，一颦一回旋，皆动人心魄。心底那一份深埋的倾慕，在此刻不受压制地汹涌翻涌，他连忙垂下眼眸，强压下心中波澜，不敢叫身旁的父皇看出半分异样。只觉世间万般风华，尽数集于此女一身。

一曲舞终，丝竹声缓缓停歇。

女子收了舞步，水袖徐徐落回身侧，缓缓转过身来。

待到看清那张脸庞，扶苏瞳孔微微一动，脸上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原来台上起舞之人，正是苏玉。

他快步踏上高台石阶，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鬓角，语气带着几分叹赏。

“玉儿，我只知你琴艺过人，智谋顶天，却今日才知，原来我的玉儿，这舞艺亦是这般惊人。”

苏玉微微喘息，鬓边几缕碎发散落，额角带着细密汗珠，肩头微微起伏，显出几分疲惫。她侧过身，眉眼带着倦意，轻声叹道：“哎呀，跳完这一曲，当真是精疲力尽，果真许久未曾起舞。扶苏，你来扶我一下。”

扶苏闻言，当即伸手，正要伸手将她搀住。

可方才剧烈舞动过后腿脚酸软无力，苏玉脚下一软，身形一晃，竟没有站稳，整个人径直跌向扶苏怀中，重重撞落在他的胸膛。

扶苏下意识双臂环住她的腰肢，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高台之下，嬴长安抬眼，恰好撞见这一幕。

暮色之下，红衣的女子被父皇拥在怀中，这般亲昵的景象刺得他心口猛地一揪，一股难言的酸涩漫上心头。他死死攥紧了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低下头，死死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明明早该清楚这般结局，可亲眼目睹，依旧叫人心中五味杂陈，那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只能继续深埋，不见天日。

高台上，苏玉靠在扶苏怀中，稍稍缓过几分力气，耳尖微微泛起淡淡的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