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长安辞别玉华殿,一路沿着宫道缓步往回走。胸中依旧回荡着《秦王破阵乐》的铮铮弦音,大唐、唐太宗、太宗文皇帝这些陌生的名号,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心底既有对后世雄主的无限好奇,亦有面对苏玉之时,那一份不敢外露、深埋于心的倾慕。
尚未回到自己的寝宫,便有内侍匆匆追了上来,躬身低声传旨。
“长公子,陛下传召,请公子即刻前往章台宫觐见。”
嬴长安心中微讶,稍稍整理衣襟,便跟着内侍,往章台宫而去。
章台宫内殿肃穆沉静,熏香袅袅升腾。扶苏一身玄色常服,立于窗前,目光望向宫外的殿宇楼阁。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步入殿中躬身行礼的少年。
“儿臣参见父皇。”嬴长安深深下拜。
“免礼。”扶苏抬手示意内侍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他缓步走到案前落座,目光落在嬴长安身上,语气平和从容。
“长安,这些日你日日去往玉华殿,由玉夫人亲自教养,你觉得如何?”
问话入耳,嬴长安心神微微一敛。他心中万千感慨,对苏玉的敬佩、仰慕皆真切万分,可君臣父子的分寸横在眼前,许多心绪万万不可流露半分。他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言语之中满是称颂,却又处处克制自持,不敢有半分逾矩。
“回父皇,玉夫人教得极好。”
话音顿了一瞬,方才口上习惯唤作玉姐姐,此刻在父皇面前才骤然记起君臣礼数,连忙改了称呼。
“玉夫人见识广博,眼界远超世间常人,不困于简册旧说,教儿臣读史辨是非,教儿臣不可盲从书上记载,要学会自己分辨世事利害。往日宫中师傅授课,只教儿臣熟记典籍礼法;而玉夫人却会引着儿臣去思索帝王功过,体察江山之下万千百姓的疾苦。几日讲学,儿臣获益良多。”
他句句皆是由衷的赞叹,言辞恳切,可神色恭谨,眉眼收敛,不曾有半分失态,将少年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完完全全藏在了恭敬的外壳之下,只余下学子对师长的敬重。
扶苏静静听着,目光细细打量自己的儿子。他听得出来,嬴长安所言发自肺腑,心中是真的受了苏玉的点拨。只是少年人垂着眼帘,神情太过恭谨克制,扶苏阅人无数,隐约察觉这孩子心中似藏着几分别的心绪,却又看不真切究竟是什么。
“哦?听你这般说,收获倒是不小。”扶苏淡淡开口,“玉夫人本就来自异世,胸中见识,本就不是大秦寻常儒生可比。只是她所言诸多史观,多与当世旧论相悖,你听归听,心中也要自有权衡,不可全盘照收。”
嬴长安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凡玉夫人所讲,儿臣皆会细细思量,分辨取舍,不敢盲目听信。”
扶苏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沉默片刻,又缓缓问道。
“今日玉华殿讲学,又同你讲了些什么?”
嬴长安垂首,老老实实把今日讲学的内容一一道来。
“回父皇,今日玉夫人先是与儿臣继续辨析周武王的功过。她说世人皆称周武王仁德,可反观殉葬旧制,商末帝辛之时殉葬已经大为缩减,待到周武王执掌天下,活人殉葬反倒抵达顶峰,由此可见史书所载仁德,未必全然属实。”
他稍稍停顿,继续叙说。
“之后又谈及皇爷爷始皇帝。玉夫人言道,始皇帝确有急于求成、劳役百姓的弊病,但世间大多恶语,皆是六国旧贵族刻意造谣诋毁。皇爷爷乃是千古盖世雄主,奠定华夏一统之根基。玉夫人还转述她后世流传的一段话,‘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朕死,亦将生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
说到此处,嬴长安的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一丝激荡,又很快强行压下,回归恭谨。
“讲完这些,玉夫人为儿臣弹奏了一曲琵琶乐,曲调雄浑,好似千军万马征战沙场。那曲子名为《秦王破阵乐》。玉夫人告知儿臣,乐曲歌咏的,是后世大唐的太宗文皇帝。还提点儿臣,古来庙号为太宗的君主,个个手段卓绝,而‘文’更是一等一的美谥,其中分量非同小可。至于那位唐太宗的具体事迹,玉夫人留到明日,再细细讲授于儿臣。”
殿中静了片刻,熏香的烟气悠悠盘旋。
扶苏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听完这一大段叙述,眼底掠过几分了然。苏玉依旧是这般,跳出时代桎梏,把后世千百年的史观,一点点讲给嬴长安。
“原来如此。”扶苏缓缓开口,“她倒是把后世的兴亡功过,尽数拿来教你。那听完这些,你心中,可有什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