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最后的余音铮铮消散在晨风中,廊下木槿花叶随风簌簌轻响。
嬴长安静静站在殿门处,方才整曲听完,胸中似被一股浩荡悲凉之气填满。歌词里的人名、战事,他全然闻所未闻,可旋律之中那股英雄穷途、生死别离的怆然,却清清楚楚传到心底。
待到弦音彻底归于寂静,他才抬步跨过门槛,走上廊前,对着端坐席上的苏玉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颤。
“玉姐姐。方才那首曲子……”
他话到此处顿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发问。想问歌里唱的是谁,想问那些沙场离合是哪一朝哪一代的旧事,可分明自己博览宫中藏书,翻遍殷商、西周、列国的简册,从来不见半分相关记载。
苏玉将琵琶轻轻拢在怀中,指尖离开琴弦,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晨光铺洒在她一身绯红罗裙之上,神色平静坦然。
她本就从不曾对扶苏隐瞒自己来自异世的身世,此刻面对嬴长安,也无意刻意遮掩。
“方才那首曲子,你听着陌生也属正常。你该记得,姐姐本不是这个时代之人,乃是来自后世。”
嬴长安瞳孔微微一缩,脊背微微一僵。父皇私下同他简单提过玉姐姐来历奇异,却没有细说详情,今日亲耳听她坦然道出,心中依旧泛起一阵讶异。
苏玉指尖轻轻摩挲琵琶老旧的木质琴身,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那首歌,便是我所处后世的歌谣。歌中讲述的,是后世一段风云动荡岁月里,一位盖世英雄走到末路的故事。”
嬴长安眉头微蹙,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开口追问:“后世?那是千百年之后吗?那位英雄,是怎样的人物?”
苏玉抬眼望向远方宫阙之外的云天,轻声道:“此人勇武盖世,叱咤风云,麾下铁骑所向披靡,曾搅动天下大乱。只是时运不济,大势倾覆,纵使本领盖世,终究落得穷途末路,和自己相知相伴的红颜,迎来一场生离死别。”
“我身处的后世之人,感念他一生轰轰烈烈的起落,便作下这一曲,叹他功业,也叹他的悲凉结局。”
嬴长安听得心神震荡。千百年以后,还会出现这般搅动山河的人物。他脑海之中想象不出那幅后世画卷,可苏玉诉说之时,眉眼间淡淡的怅惘,深深印入他的眼底。
少年望着眼前红衣女子,心中又生出一重感慨——玉姐姐的见识,不止来自世间书卷,她的目光,竟还能望见千百年之后的人与事。
心底那份隐秘的倾慕,混杂着敬畏,愈发深重。
他垂首,低声说道:“原来如此,难怪儿臣遍读简牍,也寻不到歌中半分记载。原来都是尚未发生的来日之事。”
苏玉浅浅一笑,把琵琶放到身侧案几之上。
“好了,不谈后世缥缈故事。今日我们该继续讲学,昨日留给你的功课,思索周武王,你回去读简册之后,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被拉回现实,嬴长安连忙收束纷乱思绪,敛了心神,端正站好。他昨夜在寝宫翻遍诸多西周相关简牍,反复思量利弊,此刻便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道出。
“玉姐姐,儿臣昨夜细读简册。简册之上称颂武王顺天伐纣,吊民伐罪,天下诸侯归心。可经昨日剖析帝辛之事,儿臣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若是帝辛改革损害贵族利益才招来讨伐,那周武王起兵,究竟是为天下苍生,还是为夺回贵族失去的权柄?只是简册之中处处皆是对武王的赞颂,儿臣找不到更多佐证,心中依旧不能完全笃定。”
他一五一十说完,便屏息静待苏玉点评。
苏玉静静听完,微微颔首,目光之中带着赞许。
“你能想到这些很不错。没错,周王在史书的记载里,是有名的仁德贤君,可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长安,你好好想一想,一个真正的仁德之君,会去用活人的性命殉葬吗?”
她的语气缓缓沉下,字字清晰传入嬴长安耳中。
“他们口口声声抹黑的商纣王帝辛,在他在位之时,活人殉葬的规模已经是历代之中最少的。而他们口口声声交口称赞的周武王,在他执掌天下之后,活人殉葬制度反倒到达了顶峰。你说,这是一个真正仁德的人会做出来的事吗?”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嬴长安的心上。
他读过有关殉葬的零星记载,却从来没有将两件事放在一处相互比照。世人皆说商纣残暴、周室仁厚,可殉葬一事,却和书本里的评价截然相反。
嬴长安怔怔立在原地,眉头紧紧锁起,又一重固有的认知,开始在他心底动摇。
庭院晨风穿廊而过,卷起红衣衣角。
只是嬴长安自己不曾察觉,那位来自后世、眼界横跨古今的玉姐姐,已经悄悄占据了他少年人绝大部分心神。1
这玉姐姐太会颠覆认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