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唇间轻吻，一曲虞兮叹

暮色漫进玉华殿书房，落日的余晖把窗棂染成一层暖橘色。殿外风声轻浅，庭院木槿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四下宫人皆远远退在回廊之外，屋内只剩扶苏与苏玉两两相对。

扶苏眉宇间依旧锁着淡淡的忧虑，方才谈及朝堂老臣的非议，过往大殿被逼至魂消的记忆，又隐隐浮上他心头。纵使如今他手握至高皇权，许诺会倾尽一切护住苏玉，可心底那份怕再失去她的不安，始终难以彻底抹平。

苏玉望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忧思，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她微微抬身，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过扶苏的脸颊，而后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扶苏的唇角，只是浅浅一吻，如同晚风拂过花瓣。

一触即分。

苏玉眉眼弯弯，声音温软却带着一身独有的自信洒脱。

“好了，扶苏，别担心了。我是谁呀，我可是苏玉，谁能算计得了我呀？况且这不还有你，你护着我吗？没事。”

那一点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唇角，扶苏浑身一怔，心中沉沉的烦忧，仿佛被这一吻尽数化开大半。三年别离，无数午夜梦回的思念，在此刻真切落地。他抬手将苏玉揽入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把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之中长长的吐出一口郁气。

“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几分。”扶苏的嗓音低沉喑哑，“只是朝堂人心叵测，那些老臣心中的芥蒂不会轻易消散，万事你万万不可太过轻心。”

“我晓得。”苏玉埋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

暮色渐浓，二人在玉华殿之内，静静共度这一段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礼法桎梏的安宁黄昏。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萦绕在宫阙楼宇之间。

嬴长安依着往日时辰，早早起身，梳洗完毕，便直奔玉华殿前来听学问安。少年一夜之间都在思索昨日苏玉留下的功课，翻遍宫中文库的简牍，反复揣摩周武王的功过是非，心中积攒了许多疑惑，急于想要向苏玉请教。

他走到玉华殿庭院之外，还未踏入殿门，便有清越苍凉的琵琶乐声，悠悠扬扬从殿内飘了出来。

铮铮的弦音起落，悲慨又浩荡，伴随着女子清亮婉转的歌声，顺着晨风漫出廊外。

“楚河流沙几聚散，日月沧桑尽变换，

乱世多少红颜换一声长叹。

谁曾巨鹿踏破了秦关，千里兵戈血染，

终究也不过是风轻云淡……”

是《虞兮叹》。

这是苏玉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后世词曲。如今尚处大秦，项羽、虞姬的故事尚未发生，世间没有任何人知晓这段后世才会上演的楚汉悲歌。宫中流传的，只有宗庙庄严肃穆的雅乐，或是宴饮之上柔缓的古曲，这般慷慨悲壮、满含后世硝烟的曲调，嬴长安是闻所未闻。

嬴长安脚步不由得顿在庭院的白玉石阶之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听不懂歌词之中讲述的究竟是何人何事，可琵琶弦音金戈铿锵，旋律里裹挟着沙场杀伐的凛冽，又缠绕着儿女离别的凄怆，悲喜交织，直击人心。他分辨不出歌中所咏的英雄与红颜，只觉这乐声荡气回肠，与自己过往听过的所有乐曲全然不同。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台阶，立在殿门之外，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透过半敞的殿门向内望去。

苏玉一身绯红秦制罗裙，端坐于廊下的坐席之上，怀中抱着那把伴随她两世浮沉的旧琵琶。她垂着眼帘，玉指翻飞拨动琴弦，红衣被清晨的微风轻轻吹动，晨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沉浸在曲调之中，浑然忘我。

歌声婉转跌宕，唱着还未降临世间的离合兴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字句入耳，嬴长安全然不解歌辞典故，不知道何为楚霸王，何为虞姬，不明白巨鹿鏖战、垓下悲歌。可那曲调之中的不甘、悲壮与无可奈何，却实实在在叩击在他心口。少年望着廊下抚琴弹唱的红衣女子，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眼底那份隐秘的倾慕，又浓重几分。

一曲尚未终了，琵琶铮铮的声响，依旧在玉华殿的庭院之间久久回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