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指尖还死死箍着苏玉的双臂,方才那一句还会再度离去的话语,像一块寒冰重重砸进他滚烫的喜悦之中,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隐隐滞涩。
三年的思念煎熬,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尚未落地,便又要面对随时可能别离的恐惧,帝王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根本经不起再来一次生离。
苏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惶然,轻轻抬手,拨开他攥得太紧的手掌,柔声开口安抚。
“扶苏,你先别着急,这些都是后话,不一定的。况且按我此次消散后又重新回到大秦来看,我就算消散了,也并非完全无法回归,你也不必太着急好吗?”
她语气平和,试图抚平他心底骤然升起的不安。
那股拉扯神魂穿梭时空的力量神秘莫测,连她自己都摸不透规律,会被带走是未知,但同样,也未必就没有归来的机会。
她不愿看刚刚重逢的人,便被困在对未来的惶恐之中,刻意转开了话题,眉眼间带上几分浅浅好奇。
“哎,对了,你说交由我抚养的大儿子呢?我看看呀,我见见。”
听见她这般劝慰,扶苏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几分,只是眉宇之间的阴郁依旧没有彻底散尽。
他太清楚那三年无边的孤寂是何种滋味,一想到有可能再度体会,便浑身发冷。
可苏玉说得没错,一切皆是未定之数,与其困在尚未发生的噩梦里自我折磨,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相逢。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些汹涌的恐慌强行压入心底。
“是朕失态了。”
扶苏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
“长安就在殿外偏廊等候。今日早朝,朕传了旨意,召他前来正殿。想来,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他多半已经隐约听闻。”
话音落下,扶苏朝外扬声吩咐殿外侍立的宦官。
“传皇长子嬴长安入殿。”
“诺。”
宦官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苏玉怀抱琵琶,目光扫过这座熟悉的咸阳正殿。
雕梁绘漆依旧,殿内的青铜灯台散出淡淡烟火气息,可周遭的氛围,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满朝公卿死谏时那股压抑逼仄的戾气。
她能体会扶苏这三年的改变,善待万民,却苛待朝臣,礼法道义在他心中,早已比不上她一条性命重。
片刻之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年一身玄色锦缎皇子袍服,身姿挺拔,缓步踏入大殿。
嬴长安年方十四,面容俊秀,眉眼之间隐约带着几分扶苏年少时的影子。
只是自小生母体弱,缺少亲近照拂,又生长在这气氛肃杀压抑的皇宫之中,少年性子沉静内敛,眉宇间藏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审慎,不见寻常少年人的跳脱烂漫。
方才他立于殿外,已经隐约听见殿内传出的动静。
帝王失声痛哭的声响,那道凭空凝聚而出的红衣女子的传闻,还有册封玉夫人、将自己交由此人教养的圣旨,一桩桩,已经传入耳中。
他踏入殿中,垂首依着皇家礼仪,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儿臣嬴长安,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这重逢剧情好戳人啊
行礼完毕,他才小心翼翼抬眼,目光下意识落在站在父皇身侧的红衣女子身上。
红衣似火,容貌明艳绝俗,怀中抱着一把古朴琵琶。
这便是那个三年前闹得满朝震动,被文武百官视作祸水妖星,在露台魂消,今日却又凭空重现世间的玉夫人苏玉。
少年心底藏着几分忐忑,朝堂之上那些老臣私下的议论,他或多或少听过不少,心中免不了生出几分忌惮。
扶苏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推了推苏玉的胳膊,目光柔和了些许:
“长安,这位便是玉夫人。往后,便由玉夫人教导你读书明义,洞察世事。你需恭敬听教,不可怠慢。”
嬴长安闻言,当即转过方向,对着苏玉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恭谨:
“儿臣见过玉夫人。”
苏玉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算年岁,自己不过比他大七岁,说是教养皇子,更近乎半是师长半是姐姐。
眼前的少年眼神谨慎,带着疏离,明显听闻过朝堂上那些对自己的种种恶评,心底存有戒备。
她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向前缓步走了两步,没有皇家贵人的架子,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嬴长安。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大抵是长久活在这冰冷深宫,又见如今父皇性情莫测,日日活得小心翼翼。
“不必多礼。”
苏玉声音清浅,“往后朝夕相处,不必处处这般拘束。 陛下将你托付于我,我不会拿那些腐朽刻板的儒生教条强行束缚于你。 读书,不仅要读圣贤书卷,更要看世间烟火,辨人心善恶。”
嬴长安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传闻中手段狠厉的女子,开口却是这般说辞,原本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许,却依旧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低声应道:
“儿臣谨记夫人教诲。”
扶苏立在原地,看着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立于殿中,心头百感交集。
曾经只敢埋藏心底的妄想,此刻竟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他多盼望往后岁月,玉儿留在宫中,有长安相伴,宫中能多几分烟火暖意,不必再只剩他一人守着这冰冷宫阙。
只是方才苏玉那句 “有可能再度被力量带走”,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走上前来,重新站到苏玉身侧,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目光望向嬴长安,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藏着一丝期许:
“往后玉夫人居于内宫玉华殿,你每日清晨,便去往玉华殿听学。朝中诸位太傅的课业依旧不可荒废,但有关世道人心、边境实务,皆听玉夫人教导。宫中上下,无论内侍宫人,若有敢对玉夫人妄议是非者,无需禀报朕,玉夫人便可自行处置。”
此言一出,嬴长安心中又是一惊。
父皇这番话,等同于给了苏玉在宫内生杀予夺的权限。
苏玉微微蹙眉,侧头看向扶苏。
这般宠信,是爱意,可也会将她架在更锋利的风口浪尖。
满朝文官本就对她敌意深重,如今连深宫之内的生杀之权到手,往后弹劾非议,只会接踵而至。
扶苏读懂她眼底的顾虑,微微摇头,压低了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朕不愿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三年前,是朕护不住你。如今,朕要给你足够庇护。”
殿外的日光穿过殿门,斜斜洒入大殿,落在红衣罗裙之上,艳色灼灼。
可谁也不知道,那股曾经将苏玉拉扯回二十一世纪的神秘力量,会在何时,再次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