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心死魂消，何劳步步

相逼苏玉眸光清冷，扫过满朝公卿，眼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洞彻世事的漠然。

“民女胸中藏滔天谋略，通晓帝王心术，擅长权谋布局，性情偏执深重，执念入骨，此乃不争之实，民女从不遮掩。”

她坦然认下所有世人对她的评价，不辩白，不推脱，坦荡磊落，反倒让一众准备好驳斥谏言的朝臣一时语塞。

“可诸位大人切记，民女从来不是祸乱天下的洪水猛兽。我所有杀伐、所有戾气、所有不择手段的权谋，从来皆有底线，皆有归处。”

话音微顿，殿内气息骤沉，所有人凝神倾听，无人敢打断分毫。

“今日我立誓于此，昭告朝堂，印证本心。倘若陛下福寿绵长，安然寿终，得天年善终。纵令我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余生皆苦，我亦认此为天道宿命。我不会迁怒朝堂，不会惊扰万民，不会倾覆大秦半分基业，更不会伤及天下无辜一人。他天命归尽，我便安然收尽一身锋芒，寂然于世，了无波澜。”

字句清明，坦荡磊落，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可下一刻，她音色陡然转寒，冷冽如千年寒冰，裹着彻骨决绝，震彻整座咸阳大殿：

“但！若是陛下半生遭劫，被奸人构陷，被宵小谋害，不得善终，含冤惨死。那便恕民女失礼！”

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惊心动魄的狠戾，那是蛰伏半生、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的枭雄戾气，是锁住多年、只为一人收敛的滔天疯狂。

“民女并非嬴氏宗族，不沾大秦皇亲血脉，不受祖宗礼法桎梏，不欠这片江山半分恩情。我此生所有付出，所有守护，所有隐忍，从来只为扶苏一人。届时，天下苍生、万里河山、朝堂社稷，于我而言皆为虚妄！”

“若有人敢害他性命，我纵使拖尽天下陪葬，倾覆四海九州，血染万里河山，也要报此滔天大仇，血债血偿，永不罢休！”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炸裂。

百官脸色瞬间惨白，惊惧之色爬满脸庞，此起彼伏的劝阻、劝谏、惊呼瞬间响彻大殿。

“放肆！何其歹毒心肠！”

“视万民草芥，视江山无物！此人绝不可留！”

“陛下！此乃乱世妖星！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老臣痛心疾首，武将凛然戒备，文臣连连叩首，所有人的恐惧彻底被印证。

他们最怕的未来，最怕的祸乱，此刻被苏玉亲口道出，成了板上钉钉的隐患，愈发坚定了众人逼杀她的决心。

扶苏立在御座之上，心口骤然剧痛，五脏六腑皆被酸涩与痛楚席卷。

他听懂了她所有的话，看懂了她所有的底色。

世人只惧她的疯狂，却不知她所有的极端，从来皆因他而起。

她的恶，只为护他；她的狠，只为守他；她的偏执，从来是最深的赤诚。

可满朝文武看不见这份赤诚，只看得见可怖的威胁。

苏玉听着满殿喧嚣逼迫，看着这群满口仁义苍生、步步紧逼的朝臣，忽然低低笑起。

笑声清冷空洞，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层层回荡：

“哈哈哈哈！原来时至今日，我连自行了断自身、求一份干净体面，在诸位圣贤眼中，都是玷污朝堂的大凶之兆？好，好得很！”

她轻轻挣开扶苏下意识伸出的手，不再挣扎，不再辩驳，双膝缓缓跪地，对着御座之上的扶苏，行最郑重、最标准的君臣大礼，亦是此生最后一拜。

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一叩到底，虔诚决绝。

“民女苏玉，恭祝陛下福寿康宁，江山永固，盛世绵长。陛下，此生缘尽，来生再见。”

礼毕起身，她红衣身姿决绝，再不看满堂一眼，转身大步踏出大殿门槛。

身后百官急呼阻拦，声声皆是朝堂不可见血、恐招国运不祥。

苏玉步履未停，背影孤绝傲骨，只留清冷余音飘荡宫阙：

“不劳诸位大人费心。民女知晓朝堂肃穆，朝仪神圣，不敢脏了诸位金銮大殿。我自寻无人僻静角落，悄然了断，干干净净而来，干干净净而去，绝不惊扰朝纲，不累大秦国运。”

她顿步于宫道长风之中，终是回头，目光扫过整座巍峨宫宇，扫过满朝衣冠儒林，字字诛心，永世留证：

“诸位日日诵读圣人典籍，张口仁义，闭口苍生，自诩忠良贤臣。今日我要尔等永生永世铭记 —— 是你们亲手逼死一条无辜性命，是你们亲手断送那个救陛下于死地、以清白以性命、拼尽全力稳住大秦万里江山的人！”

“你们便永生永世，守好这方你们亲手逼死我、我拼死换来的盛世天下！”

字字落尽，不留半分余地。

长风烈烈，吹起她绯红衣袂，猎猎作响，傲骨铮铮，无人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