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辞职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落地窗外面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走廊，红砖墙面被照得暖而亮。

程烬转过身看着于染，目光终于卸下了整个下午那层公事公办的壳。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扣住于染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拉向自己，于染的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

程烬另一只手从他后背绕过去扣住肩胛骨，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说我忍了一整个下午没看你。

于染没动，胸口贴着程烬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胸腔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不是没看。”

“只看了一眼，然后整场会都在看数据。”

“你让助理给我续了第二杯牛奶。”

程烬在颈窝里笑了一声，气音喷在他皮肤上。

于染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总还在电梯里。”

“电梯下去了。”

他直起身，下巴还搁在于染肩膀上，偏过头嘴唇擦过他耳廓，声音贴着耳朵压过来：“你今天站着的时候林总和他的人坐满了都不给你让座。”于染说我站一会儿没事。

程烬直起身退开半步，手还扣在他后腰上没松。他看着于染，目光很重，之前散在会议室里那些假装平静的东西全收了回来，压实了，像一块石头搁在桌面上。

"辞职吧。"

于染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走廊里的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铺在两个人脚边。

程烬说你今天看到了，他会用你。第一次是让你跟着来开会，第二次是让你站着，第三次他会在会议上直接喊你"程烬家属"。

你拒绝他一次他就会想第二次，拒绝第二次他会想第三次，于染，你只要还在他手底下，他就不会停。

因为在林总那个位置上，你不只是一名员工，你是一张写着程烬名字的通行证。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他只会一步一步往前试探，直到你彻底松口或者翻脸。

于染说我翻脸。程烬说翻完脸呢，你还在他部门里，他以后不给穿小鞋，但所有的项目都会把你排除在外，你在那里就是一个摆件。你想要的"自己走到我旁边"——你觉得在那个环境下，你走得了吗？

于染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程烬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程烬的指节收得紧，关节泛白，像在用全身的力量压着一个很轻的请求。

程烬说我今天话说得重，但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件事发生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你今天可以用"只做技术对接"的态度站在那，但下一次林总发邮件给你的内容就直接是"问问程烬能不能把排期提前"，下下次他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老板家属"。

我不想看你在那个位置上被一点点磨掉。你值得一个不需要靠我才能抬头的工作环境。

于染沉默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卷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指在程烬后背的衣服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你那边技术岗还缺人吗。”

“缺。”

“……不要特殊待遇，走正常流程。”

“好，简历面试笔试全都走。”

于染说我现在的项目交接可能要两周。程烬说两周后过来上班，工位已经留好了。

于染说你什么时候留的。程烬说上次你拒绝我之后就留了。

于染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回去。

他抬手揉了一下程烬的头发，说走吧，回去辞职。程烬说要不要陪你。于染想了想说要。程烬说那晚上一起。于染说好。

当天晚上八点多，两个人坐在书房的地毯上。

猫窝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睡得四仰八叉，尾巴搭在于染的小腿上。于染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辞职信的页面开着，光标在正文第一行一闪一闪的。

程烬坐在他旁边，手臂搭在沙发底座上，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于染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光标一直在闪，他没有打一个字。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程烬，程烬没催他，只是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的温度，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贴着。

于染把头偏过去一点，后颈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转回来，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他写得很简洁。感谢公司这段时间的培养和照顾，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辞去目前的职务，希望能按流程处理交接事宜，最后落款。

他打完之后回头又看了一遍，删了两句话又补了一句，然后把屏幕往程烬那边偏了偏。

“你看看。”

程烬凑过来看完，说没问题。于染说那我发了。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两秒。程烬的手从后颈滑到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但稳。于染的食指落下去，点了发送。

邮件送出去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于染把笔记本合上，后背靠进沙发底座里，呼出一口气。

程烬从他肩膀上把手收回来，转而把于染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于染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后背贴着程烬的胸口，后脑搁在他肩窝里。程烬低头，下巴压在他的发顶，两个人在书房暖黄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猫被挤醒了，不满地动了动耳朵，换了个姿势重新合上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于染的手机亮了一下，林总回了一条：收到，明天见面聊。于染拿起来看了一眼，把屏幕朝程烬的方向偏了偏，程烬看完说你怎么回。于染想了想打了一行：好的林总，明天上午我去办公室找您。林总回了一个好。于染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重新靠回程烬怀里。

程烬说你紧张吗。于染说有一点。

程烬说要不要我明天陪你去。于染说不用，你说了归我说了算，我自己去说清楚就行。程烬说你今天晚上怎么就要我陪了。

于染说你陪的是我发邮件的时候，不是去办公室的时候。

程烬在他头顶笑了一声，胸腔贴着于染的后背轻轻震了一下。他把胳膊收拢了一点，把于染圈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我陪，你想什么时候要我陪都陪。

于染闭着眼睛，后脑勺贴着程烬的颈窝，心跳贴着他的心跳，两个频率慢慢靠拢。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坐在高中教室窗边缩着肩膀的自己，那个觉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和自己隔着一条线的少年。

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看到这间书房、这只猫、这盏暖黄色的台灯，和这个正把他圈在怀里的人——他大概会说，原来我也可以，走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原来那条线早就不在了。

他把手覆在程烬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上，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程烬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一下，两下，像在数他的骨节。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树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摇来摇去。两个人加一只猫挤在书房暖黄色的光里，像一枚被妥善缝入布料深处的针脚，安静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