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尸骨

吴邪回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和胖子、黑瞎子、解雨臣、刘丧是连夜赶回来的。刘丧说耳朵里嗡嗡响了一路，像是有什么在尖叫；黑瞎子说墨镜后的眼睛跳了一宿，预感极差；胖子则是心里发慌，总觉得那座院子要出事。

他们甚至没敢惊动任何人，连铺子的门都没进，直接抄近路翻墙进了吴山居的后院。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一幕。

院子里，没有张起安嚣张的笑声，没有胖子骂骂咧咧的杀鱼声，也没有黑瞎子聒噪的口哨。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还有那扇被暴力破开、至今还歪斜着的大门。

以及，满地尚未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

“起安——！”胖子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钻进了床底。

没有。

没人。

吴邪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惨白。他看见了地上那些用鲜血写成的、密密麻麻的“张起灵”。

那字迹潦草、疯狂，带着绝望的执念。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指抚摸着那些已经干硬的血痂，那是张起安的血。

那个总是活蹦乱跳、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小疯子，就在这里，用血写下了他爱人的名字，然后……消失了。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没人……那小子不在……小哥也不在……就剩这玉佩了……”

胖子手里攥着那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裂成几瓣的麒麟玉佩。那是张起灵从不离身的信物，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这里。

黑瞎子摘下了墨镜，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沉痛。他蹲在门口，看着地上拖拽的痕迹，那是被强行拖走时留下的挣扎印记。

“是汪家。”黑瞎子的声音很冷，“而且……是冲着起安去的。他们算准了，只要抓了起安，哑巴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就范。”

解雨臣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摊血迹，看着那扇破门，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跑出来冲他喊“花儿爷”的院子。

他缓缓打开账本，翻到那一页写着“张起安专项基金”的地方，看着上面那句“倾尽所有，不计代价”。

现在，代价来了。

而且，是他付不起的代价。

刘丧站在角落，戴着耳机，但音量却是零。他看着那满地的血字，看着吴邪颤抖的背影，看着胖子红了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张起安总是烦他，总是拽他耳机，总是冲他做鬼脸。

现在，那个烦人的声音，消失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噪音都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

所有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张起灵。

但他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张起灵了。

他身上那件黑衣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污。他的脸上、手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有些还在渗着血。他的头发散乱，眼神……那双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而是一片荒芜的、燃烧过后的焦土。

最让人心碎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是张起安。

穿着那件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红旗袍。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毫无生气，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四肢无力地垂着，随着张起灵的脚步轻轻晃动。

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张起灵没有看任何人。

他就那么抱着张起安，一步步走进院子。

他的脚步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把太师椅前——那是张起安最后昏倒的地方。

他缓缓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把张起安放在椅子上，调整好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一点，就像平时哄他睡觉一样。

然后，他单膝跪在椅子前，伸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掉张起安嘴角的血迹，又把他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吴邪他们。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仿佛他的人虽然回来了，但他的魂，已经随着怀里那具尸体一起死了。

“小……小哥……”吴邪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想问，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起安怎么会……但他看着张起灵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张起灵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张起安那只垂落的手，十指紧扣。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回来了。”

“不疼了。”

“睡吧。”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子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黑瞎子重新戴上了墨镜，但手却在抖。

解雨臣合上了账本，那上面多了一滴晕开的水渍。

刘丧终于摘下了耳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人敢上前。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家家主，像个最普通的、失去了妻子的鳏夫一样，跪在太师椅前，握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守着这最后的、绝望的温存。

张起灵没有哭。

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在来的路上，流干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或者说，是一把为了复仇而存在的、已经出鞘就再也无法回鞘的刀。

汪家灭了，但张起灵的心，也跟着一起，埋在了这把红色的椅子里。

吴邪终于明白，有些归来，比永不归来，更让人绝望。

因为回来的，只有一具躯壳，和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血淋淋的空白。

 —————完结—————

最多还有三章左右就可以完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