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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烬

平遗憾

那是第十三天。

或者说,是张起安在这个没有日夜的白色地狱里,意识尚存的第无数个小时。

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那件曾经鲜艳如火的红旗袍,此刻破烂得像一块沾满了黑红色污垢的抹布,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镣铐上的倒钩早已嵌进骨头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带出新的血沫。

但他没死。

汪家的药剂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像对待一件精密的仪器,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最后的一次“实验”,是为了验证那个所谓的“终极”——张家族长的魂魄承载极限。

医师站在玻璃窗外,冷漠地记录着数据。张起安被泡在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液中,四肢被拉伸固定。那根从吴山居带出来的、维系着他与小哥最后联系的麒麟玉佩,此刻被溶解液一点点腐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张起安睁着眼,透过浑浊的液体和玻璃,看着那块玉佩。

那点微光,是他最后的止痛药。

现在,光灭了。

随着玉佩“啵”的一声碎裂成渣,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不是痛,是空。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虚无。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甚至不再流泪。

那双曾经嚣张跋扈、亮如星辰的桃花眼,此刻灰败得像两口枯井。

他只是透过玻璃,看着医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缓缓扯动。

那是一个笑。

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极致嘲讽和不屑的笑。

他想起了吴山居的桂花糕,想起了胖子偷藏的腊肉,想起了黑瞎子的墨镜,想起了刘丧被气红的脸,想起了吴邪无奈的叹息。

最后,他想起了张起灵。

想起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的男人。

想起了那件红色的旗袍,想起了那句“好看”。

想起了那个傻子说过要回来,要给他剥一辈子的虾。

“张起灵……”他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尽管声带早已受损,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还有……别难过。”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舌尖咬断。

鲜血瞬间涌出,灌满了他的口腔和气管。但他没有咳嗽,只是任由那温热的液体堵塞呼吸,任由那股窒息感带走他最后的意识。

这是一种解脱。

也是一种最后的倔强。

他绝不允许自己死在汪家的手术台上,绝不允许自己的死亡数据成为他们拿捏张起灵的筹码。

他要自己选择死法。

死在自己的手里,死在想念他的心里。

培养液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那双灰败的眼睛,最后定格在玻璃窗外的某一个点上——那是东南方向,是杭州,是吴山居,是张起灵所在的地方。

瞳孔渐渐涣散,放大。

那抹红色的衣角,在惨白的培养液里,像一朵燃尽了的火,终于熄灭成了灰烬。

监测仪上,代表生命体征的线条,变成了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滴——”。

玻璃窗外,医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实验体:张起安】

状态:死亡。

死因:呼吸衰竭(自主切断舌根,窒息)。

备注:意志力超出阈值。魂魄消散前,检测到极强的单向情感波动,锁定坐标:东南。该波动可能对目标(张起灵)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冲击。建议:立即启动“诱饵”回收程序,封锁消息。**

基地深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但没有人知道,那具漂浮在液体中的、瘦小残破的躯体里,曾经装着一个多么热烈、多么嚣张、又多么深情的灵魂。

那个灵魂,在彻底湮灭的前一秒,用尽所有的力气,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诅咒,不是怨恨。

而是——

“张起灵,我爱你。”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张家古楼。

正在以一己之力强行逆转阵法、试图撕裂空间杀出一条血路的张起灵,动作猛地僵住。

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来自东南方向的微弱暖流,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冰冷死寂的绝望。

那种感觉,比任何刀剑都锋利,直接剖开了他的神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从未有过情绪波动的眸子里,第一次,流下了两行血泪。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带着死气的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起……安……”

古楼在震动,乾坤在倒转。

张起灵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又瞬间萎靡,那是生命力在急速枯竭。

但他没有倒下。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他要去那个东南方向。

哪怕爬,哪怕魂飞魄散,他也要去把那个人的魂,找回来。

汪家以为杀了一个张起安,就捏住了张起灵的死穴。

殊不知,他们毁掉的,是张起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生念”。

失去了“生念”的张起灵,不再是那个守护世界的“张起灵”。

他将成为最恐怖的复仇之神。

世间再无麒麟,只有修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