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长好了。
全身的壳质在泛光,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凉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客厅里白得发冷。外婆站在我面前,白色已经爬到了她的眼睛下面,她的下半身全变成了壳,上半身也快了。她每呼吸一次,白色就往上漫一点,很慢,像潮水退了又涨。
我试着动了动左手。壳的质地从指甲盖底下透出来,五个指头开始变硬了。左手也快了,从指尖开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变,像右手一样。我盯着左手,看着它变白,变硬,变成壳。
脑子里又翻了一下。不是后脑勺,是整个脑子,像有人在里面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我的记忆和他的记忆混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页是我的哪页是他的。我七岁摔破膝盖的画面,他趴在门缝外面看我的画面,两个视角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个胶片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呼吸。不是我在呼吸,是壳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白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像呼吸。凉气从全身的壳质里往外渗,从指尖,从脚底,从眼眶,从牙缝,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外婆的白色爬到了眼睛。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温度,像刚从火堆旁边走过来。但白色从眼角往瞳孔方向爬,一下一下,很慢,但没停过。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看着瞳孔前面那层被撑开的膜,看着膜后面那个趴着的轮廓。
"长好了之后,"外婆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才是真正的恐怖。"
恐怖的不是身体变成壳。恐怖的是壳长成了我,我变成了壳,然后我不确定哪部分是我的,哪部分是他的。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还举在半空,张着,五个指头硬得像瓷片,指尖泛着光。我想让它落下来,我下了指令,手没动。我不知道这个"让它落下来"的念头是我的还是他的。我让它弯,它弯了,但那个"让它弯"的念头,我不确定是谁的。
我试着想一件事。想我妈的名字。画面出来了,很清晰,我妈的脸,我妈的声音。但紧跟着又出来一个画面,同一个场景,但视角变了,他从门缝外面看着我妈抱着我。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记忆哪个是他的记忆。
脑子里面又翻了一页。像翻书,一页一页,我的和他的混在一起。他趴了三年,他看着我,他记住了我所有的画面,现在他把他的画面塞进了我的记忆里,叠在我的上面。分不清了,分不清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壳的质地已经铺满了整个手背,五个指甲盖全是不透明的膜,硬得像瓷片。左手也举起来了,跟右手并排,举在半空,张着,对着角落里那团已经不淌了的白色。两团壳,两只壳手,举在半空。
我忽然觉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画面,是念头,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我的脑子。那句话是:我不确定这是我的手。
不是我说的,是他塞进来的。他让我想这句话,让我怀疑自己的手是不是我的。右手举在半空,左手也举起来了,两只壳手并排举着,我盯着它们,盯着壳的质地从指尖泛着光,盯着凉气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不确定这是我的手。
【全文完(除番外)】2
这设定太带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