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了

膝盖里面又撑了一下。白色从裤子里透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点灯，一下一下地亮。壳从脚底往上长，长到了膝盖，还在往大腿走。

外婆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响。

汇合的时候，我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我盯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层白色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分不清哪是壳哪是肉，是分不清哪部分是我想的，哪部分是他想的。

右手还举在半空。壳的质地从指尖泛着光，五个指头张着，对着角落里那团白色。那团东西还在淌，从墙角流到地板上，漫过客厅，现在就在我脚边打转。

我试着把手放下来。

右手没动。不是壳不让它动，是我不确定这个想法是我的还是他的。我想放下来，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右手就动了一下，不是往下落，是往那个白色的方向又凑了一寸。

我盯着右手。它举在半空，张着，指尖泛光。我想让它落下来，我下了指令，但手没动。我不知道是壳不听我的，还是这个"让它落下来"的念头本身就不是我的。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她看见我的右手又往白色的方向凑了一寸，看见我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

我忽然觉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回忆，是画面，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张照片塞进了我的脑子。画面里我蹲在角落里，趴在地板上，头朝着门的方向。小孩趴着的大小。1

不是我回忆起来的，是他塞进来的。他让我看见他趴过的样子，那个轮廓，那个形状，现在直接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眨了一下眼。画面没了，但感觉还在，像有人在我后脑勺里面翻了一下，很轻，像翻书页。

外婆从沙发上撑着站起来了。她下半身全是壳的质地，站起来很慢，像生锈了一样，每动一下都带着壳的那种硬。她站直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白色从腰上往胸口方向爬。

"他进脑子了。"外婆说。

不是进脑子了，是已经在里面了。他趴了三年，现在他填进来的东西从上面走到脸，走到眼睛，从下面走到膝盖，走到大腿，两股壳在往中间汇合。壳长到了脑子，他塞了一个画面进来，让我看见他趴着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后脑勺里面又翻了一下。比刚才轻，但更清晰，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头戳了一下后脑勺的骨头。凉气从后颈往上涌，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

我抬手去摸后脑勺。左手抬起来，很慢，像在水里举东西。左手还是软的，还是人的，壳还没长到左手。我摸到后脑勺的头发，摸到头皮，摸到凉气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外婆看着我摸后脑勺。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眼睛，看瞳孔前面那层被撑开的膜，看膜后面那个趴着的轮廓。

"不是分不清壳和肉，"外婆说，声音很平，"是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想法，哪部分是他的。"

我盯着她。她说中了。壳长好了不是终点，长好之后才是真正的恐怖开始。恐怖的不是身体变成壳，是脑子里面塞进了他的东西，你不知道哪个念头是你的，哪个是他塞进来的。

右手还举在半空。我盯着它，看着指尖泛着光，看着它张着对着那团白色。我想让它落下来，但手没动。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我的还是他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