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伸手了

那层膜被撑开了。

不是我撑的，是他。瞳孔前面那层青色的东西被从里面往外顶，顶出了一道缝。缝一开，我看见了。

角落里有东西。

不是人，不是影子，是一团颜色，很淡，像水泼在墙上洇开的样子。白的，但比墙白，像碎片边缘那种白。它在动，很慢，像水在地上流，从墙角往地板方向淌。

我盯着它。眼球不酸了，他松了拽的力道，让我看。他让我看见了这个东西，他趴了三年没看见过东西，现在他看见了，也让我看见了。

外婆的手从我太阳穴上拿下来了。她看见我的眼球不动了，不再往右边转，停在了那个角落的方向。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那面墙，看那个柜子，看地上那堆鞋。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她的眼睛跟我们一样，看不见那个东西。但她知道它在那，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布，布面上的凉气突然猛了一下，跟角落里那团白色同步了。

"他引出来的。"外婆说。

那团白色从墙角往地板方向淌，一下一下，像呼吸。外婆盯着它，盯着它从墙上流下来，流到地板上，开始往客厅中间蔓延。很慢，但没停。

我妈站到外婆旁边。她也顺着我的视线看那个角落，她看不见那团白色，但她看见我的眼睛停住了，看见凉气从我的眼眶里往外涌的节奏变了，变成跟茶几上那块布同步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妈说。

我张嘴想说。嘴被顶开的那条缝还在，凉气持续往外涌。我想说"墙角有东西"，嘴张开了，出来的声音是我的，但中间夹的那丝很细的音比上次更明显了，几乎每个字中间都夹着他的声音，像两条线拧在一起，我的声音是主线，他的声音是那根细的，断断续续地拧在中间。

外婆听见了。她没看我，还在看那个角落，看那团白色从墙上流到地板上，开始往客厅中间蔓延。

"他让你看见的。"外婆说。

不是我看见的，是他让我看见的。他撑开了瞳孔前面的膜，让我看见那个角落里的东西，那团从墙角淌下来的白色。他引出来的，用那块布，用碎片，用填进我身体里的壳，他把那个东西从角落里引出来了。

那团白色已经流到客厅中间了。很慢，像水，但比水稠，像浆糊，像碎片上渗出来的那种东西。它在往我们脚底下流，往外婆的脚边流，往我妈的脚边流。

外婆突然动了。

她松开茶几边缘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踩进了那团白色里面。她的布鞋踩上去，白色从鞋底往上面漫，一下一下，跟她的呼吸同步。她没缩回来，就那么站着，脚踩在那团白色里。

"他认得这个。"外婆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白色从鞋底往鞋面上漫，"这是他趴过的地方。"

他趴了三年，趴在角落里，趴在门缝外面，趴在地板上。那团白色是他趴过的地方留下来的，被他引出来了，从墙角淌下来，淌到地板上，现在淌到了外婆脚边。

外婆踩进去了。她没躲，就那么站着，脚踩在那团白色里，低头看着白色从鞋底往上面漫。她抬头看我，看我的眼睛，看瞳孔前面那层被撑开的膜。

"他让你看见这个，"外婆说，声音很平，"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