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外婆

凉气从眼眶里往外涌，一下一下，跟心跳交错着来。我闭着眼，眼皮底下壳还在铺，右眼球后面被填满了，左眼沉得像压了块砖。他看见了光，看见了颜色，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我听见外婆的脚步声走到我面前。很轻，布鞋蹭地板的声音。她停了，站在我正前方，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从前面传过来，热的，跟壳的凉气撞在一起。他看见了她。

我睁开眼。右眼先睁开，视野晃了一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外婆站在我面前，脸被一层青色的膜蒙着，不是我眼睛的问题，是壳的质地铺到了瞳孔前面，像在眼球和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瓷片。她脸上的皱纹被那层膜磨平了，她的眼睛被那层膜糊住了，我看不清她，但他看得清。

左眼也睁开了，更沉，更慢，眼皮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左眼的视野比右眼更差，像隔着两层玻璃，外婆的脸在两层膜后面晃，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团热在前面。

他看见了外婆。他趴了三年，趴在门缝外面，靠温度认人，他认得外婆的温度，现在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她的脸。他看见她了，他认出她了。

外婆盯着我两只眼睛，盯着右眼里那层越来越明显的青色膜质，盯着左眼抬到一半就卡住的眼皮。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让那层壳的凉气从我的眼眶里往外涌，往她脸上扑。

"他认得我。"外婆说，声音很平，不像在惊讶，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我忽然觉得右眼里面被拽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从眼球后面拉了一根线，往右边拽。视野跟着晃了一下，外婆的脸被拽到了视野边缘，他往右边看，不是我想往右边看，是他拽着眼球往右边转。我想把视线拉回来，拉不动，右眼被拽着往右边转，转到了客厅的角落。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只有一面墙，一个柜子，地上堆着几双鞋。但他往那边看，他在找什么，他在看那个角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外婆看见我的右眼往右边转了。她没拦我，就那么看着我的眼球被拽着往角落转，看着我右眼里那层青色膜质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在找自己。"外婆说。

找自己。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外婆，现在他在找自己。他趴了三年，他咬过碎片，他填进了我的身体，他尝了味道，他看见了光，现在他通过我的眼睛在找自己。找他在哪，找他变成了什么，找他填进来的东西长成了什么样。

我忽然觉得左眼也动了。不是被拽，是被推，从左往右推，左眼球被从里面往右边推，推得我左眼也往右边转。两只眼睛同时往右边转，视野里外婆的脸被甩到了左边，右边是那个空角落，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但他在看。他在看那个角落，他在通过我的两只眼睛盯着那个角落。凉气从眼眶里往外涌得更猛了，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跟茶几上那块布的凉气同步，三股凉气合成一个节奏了。

我妈从旁边走过来，站到外婆身后。她看见我的两只眼睛同时往右边转，看见我右眼里那层青色膜质在泛光，看见凉气从我的眼眶里往外涌。她没说话，手攥着外婆的肩膀，攥得很紧。

"他在看什么。"我妈说，声音很轻，不像在问我们，像在问她自己。

外婆没回答。她盯着我的眼睛，盯着两只眼球被拽着往右边转，盯着那个空角落。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比谁都清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