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里面在动

左脸颊里面又顶了一下。皮肤底下鼓起来一块，像有人把指头塞进去往外戳，戳一下，缩回去，再戳一下。我抬手去摸，左手碰上去，皮肤是软的，但底下硬，硬得不正常，像摸在快要破的脓包上，只不过里面不是脓，是壳。

我妈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她看着我摸自己的脸，看着我左脸颊一下一下地鼓，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外婆站在茶几旁边没动。她看了我脸颊一眼，低头又看那块布，布面上的凉气还在往外渗，一下一下，跟我的呼吸同步。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妈。

"他推不了多久。"外婆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壳长到脸了，但他撑不开。"

撑不开。我听见这三个字，左脸颊里面又顶了一下，比刚才轻了。不是他不想撑，是撑不动了。壳从里面往外长，长到了脸颊，但脸皮还在这，我的皮还在这，他撑到皮就卡住了，硬东西顶软皮，顶出一个鼓包，顶不动了。

我忽然觉得右脸也开始动了。不是顶，是爬，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右脸颊的皮从里面往上爬，一下一下，很慢，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在往上走，往颧骨方向爬。

我试着张嘴说话。嘴还是被顶开了一条缝，合不拢，凉气持续往外涌。我想说"右脸也在动"，嘴张开了，出来的声音是我的，但中间夹的那丝很细的音比上次更明显了，混在每个字中间，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夹着他的声音。

我妈听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还是攥着拳头。

"你的声音。"她说，声音很哑，"他在你的声音里面。"2

不是控制，是夹带。我的声音里面混了他的声音，像两条线拧在一起，我的声音是主线，他的声音是那根细的，断断续续地拧在中间。他出不了完整的声，只能夹带，像信号干扰。

外婆绕过茶几走到我侧面，低头看我的右脸。右脸颊里面还在往上爬，一下一下，很慢，但没停。她盯着那块正在往上爬的鼓包，盯着皮肤底下那个硬东西在动。

"他在找出口。"外婆说。

出口。脸皮撑不开，嘴被顶开了一条缝但不够大，他在找出口。舌头填满了，上颚填满了，牙齿填满了，脸颊里面在动，他在找出口，找壳能钻出来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右眼里面动了一下。不是眼皮跳，是眼球后面，很深的地方，像有人用指头从里面戳了一下眼球。我眨了一下眼，视野晃了一下，像镜头被碰了一下。

外婆看见我眨眼了。她盯着我右眼，盯着眼球后面那个很深的动，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

陈禾妈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她看见我右脸颊里面在往上爬，看见我眨眼的时候视野晃了一下，她没过来，就那么看着，手攥着门框边缘，指关节发白。

我妈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左手。她的手掌很热，热的，软的，人的。她攥着我的左手，指甲掐进我的手背。

"眼睛。"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在问我，像在确认，"他到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