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嘴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凉气从牙缝里往外渗,一下一下,很慢,但没停过。外婆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嘴,看着凉气从牙缝里往外冒。她没碰我,就那么看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发白。
我试着咬了一下牙。上下牙碰在一起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我的咬合力,是里面那个东西在咬,咬得很轻,但牙齿的质地变了,从里面透出一种很薄的硬,像指甲盖底下那层膜,像碎片,像壳。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上颚。舌面碰上去的感觉不对,不是肉碰肉,是肉碰瓷,上颚的质地在变,像右手的指腹变成壳的质地一样,上颚开始变硬了。
"他在往嘴巴里面填。"外婆说,她退了一步,手撑在茶几边缘,"跟填手一样,从里面往外填。"
我妈站到外婆旁边,低头看着我的嘴,看着凉气从牙缝里往外渗。她伸手想碰我的脸,伸到一半停住了,没敢碰。
我忽然觉得舌头被咬了一下。不是我自己咬的,是里面那个东西咬的,很轻,但很清晰,牙齿合拢的瞬间咬到了舌尖侧面。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咬的。嘴里有了血的味道,很淡,混着壳那种空荡荡的凉。
我吐了一口唾沫在手掌上。唾沫里带了一点血丝,很淡,混着凉气,一下一下从掌心往外渗。
"他咬了舌头。"我妈说,声音很哑。
不是他咬了舌头,是壳填到舌头了。舌头表面开始变硬,像右手的指腹一样,像上颚一样,壳的质地从里面往外铺,铺到舌头上了。他填进来的东西走到嘴巴了,现在他在填舌头。
我试着说话。想说"舌头麻了",嘴张开了,出来的声音是我的,但中间又夹了一丝那种很细的、不属于我的音。比上次更明显了,混在每一个字的中间,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的声音里面断断续续地夹着他的声音。
外婆听见了。她绕过茶几,走到我侧面,低头看我的舌头。我张开嘴让她看,舌头侧面有一小块发白,像碎片边缘的白,像划痕里面的白。壳的质地从那一小块开始往外铺。
"他不是要说话。"外婆说,她看着我的舌头,看着那小块发白的壳质,"他填舌头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尝。"
尝。他趴了三年,靠温度认人,现在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通过我的喉咙出声了,现在他填舌头是为了尝。尝温度,尝味道,尝我嘴里有什么。他趴在门缝外面的时候只能靠温度认人,现在他进了来了,他要尝。
我忽然觉得舌头上面又动了一下。不是咬,是舔,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颚。壳的质地从上颚传到舌头上,两块壳碰在一起,凉气从牙缝里猛地往外涌了一截。
我妈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上。她看着我张着嘴,看着凉气从牙缝里往外涌,看着我舌头上面那小块发白的壳质在扩大,一下一下地往外铺。
"他在尝什么。"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在问我们,像在问她自己。
外婆没回答。她盯着我的嘴,盯着舌头上面那块正在扩大的白色,盯着凉气从牙缝里往外渗的节奏。她知道他在尝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尝到了唾沫的味道,尝到了壳的味道,尝到了我嘴里所有东西的味道。他记住了光,记住了颜色,记住了人,现在他尝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