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嘴

他敲了一下，整个胸腔都震了。咚，很重，很慢，像有人在里面用锤子敲了一下。我妈的手从我胸口拿开了，她看着我，脸色白得像纸。

"他敲了一下。"她说。

我喘不上气。不是胸口被压住了，是那一下敲完之后胸腔里面空了一拍，心跳漏了一拍，我的心跳没接上来，他的心跳补进来了。咚，又一下，比刚才轻，但更慢，像在等我的心脏回应。

我试着往卫生间外面走。脚动了，是我在动，腿还是我的，脚还是我的，壳还没长到腿上。我绕过他背对着我的身体，绕过洗手台，绕过陈禾妈，走到卫生间门口。我妈让开了，后背贴着门框，看着我走出去。

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卫生间的光从后面打过来，地上拖着我的影子。我走到玄关的镜子前面，停下来。

镜子里的我右手还举在半空，攥着碎片，凉气从指缝里往外渗。左手垂在身体侧面，还在变白，壳的质地从指尖往手掌方向爬。我盯着镜子里的脸，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嘴。

嘴缝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嘴。是我镜子里那张嘴自己动了一下，我的嘴没动，但镜子里的嘴动了。凉气从裂缝里飘出来一丝，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我愣住了。我盯着镜子里的嘴，盯着它自己动，盯着凉气从里面飘出来。我的嘴没动，但我看见它在动，在镜子里动。

我妈从卫生间门口走出来，站到我身后，她看见镜子了。她看见镜子里的嘴在动，看见凉气从里面飘出来，她没说话，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镜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在镜子里。"

不是他在镜子里，是他通过我的身体在镜子里动了。我的嘴没动，但他的嘴动了，在镜子里，像有人在镜子后面撑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

我试着张嘴。我的嘴张开了，镜子里的嘴也张开了，同步的。我闭上，镜子里的也闭上。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也笑了一下。但刚才那一下不是我做的，是我没动的时候它自己动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眼睛。我的眼睛，还是我的眼睛，但眼白里面多了一层很淡的青色，像碎片上的那种青，像划痕里面的那种青。眼白在变，像指甲盖在变，像皮肤在变。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镜子里的嘴动的时候，我的喉咙里面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喉咙里面打了一个嗝，凉气从喉咙里面往上涌，涌到嘴里，我尝到了那个味道，壳的味道，空荡荡的凉，像摸铁栏杆时指尖沾到的金属腥气。

他动了我喉咙里面的东西。嘴在镜子里动，喉咙里面在响，凉气往上涌，味道在嘴里散开。他不是要控制我的嘴，他是要从里面撑开它。

我妈突然伸手挡在我和镜子中间。她站在我前面，背对着镜子，挡住了我的视线。

"别看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别看镜子了。"

但我已经看见了。镜子里那张嘴自己动了一下，凉气从里面飘出来，我的喉咙里面响了一下，嘴里有了壳的味道。他撑开了一条缝，从喉咙里面撑开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