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多久

他在看，通过我的眼睛在看。

我妈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我半天没喘上气。右手还举在半空，五个指头张着，掌心对着我，划痕里的半透明亮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像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

我试着把手放下来，手没动，不是我控制不了，是它不想放下来。五个指头还张着，掌心还对着我，划痕还闪着。

"放下来，，"我妈说，她从墙上撑起来，伸手想帮我把手按下去。手指刚碰到我的手腕，凉气从划痕里反上来，她缩了一下，没敢再碰。

陈禾妈还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框边缘，指关节发白。她看着我举在半空的手，看着我掌心那道闪光的划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歪着头站在洗手台前面，嘴缝合着，不动了。但他在看，通过我的眼睛在看。我眨了一下眼，划痕里的光也跟着闪了一下。我眨眼，它闪。同步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这个卫生间，看我妈，看陈禾妈，看洗手台上的碎片，看水龙头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水。他在通过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因为他自己没有眼睛。

这个念头一上来我后背全凉了。不是凉气，是汗，冷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他趴了这么久，趴在门缝外面，趴在地板上，趴在床边，他看不见，他只能靠温度认人。现在他进来了，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

他看见了光。看见了颜色。看见了人。

我试着转了一下头。脖子很僵，像有人在后脑勺上拽了一把，转得很慢。我转头看我妈，划痕里的光跟着闪了一下。我转头看陈禾妈，光又闪了一下。他在看她们，通过我的眼睛，他在看。

"他看见了，"我说，声音不像我的，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我妈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趴了三年，看不见，靠温度认人，现在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看见了光，看见了颜色，看见了他知道了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他歪着头站在洗手台前面，嘴缝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动了。凉气从裂缝里飘出来一丝，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了，身体很僵，像生锈了一样，一点一点转过去，背对着我们了。他站在洗手台前面，背对着我们，头还是歪着的，嘴缝合着。

他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够了。他通过我的眼睛看了一遍这个卫生间，看了一遍我妈，看了一遍陈禾妈，看够了。

我妈终于动了。她绕到我侧面，不敢碰我的手，就那么看着我举在半空的手，看着我掌心那道还在闪光的划痕。

"他看完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看完了，现在他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