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句话在楼道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长出来之后你就是壳了。我盯着她,她不看我,盯着我的掌心,像在看一个正在裂开的鸡蛋。
陈禾妈还蹲在地上,碎片摊在脚边,眼泪滴上去又滚下来。她没听见我妈说的那句话,或者听见了没听懂。她只是在哭,哭一个叫了她妈的小孩,哭那几片沾了泥的碎片。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划痕里面的白色更深了,皮绷得发亮,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咕噜咕噜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不急,很稳,像在等我习惯它。
门缝底下那只手又动了一下。五个指头慢慢往里缩,退回到门那边去了。凉气跟着退了一截,但没退干净,还留了一点贴在我的脚背上。
他没走。他在门外面趴着,等着我开门。
我伸手搭在门把上,没拧。手在抖,不是怕,是凉气从掌心划痕里往外钻,整条胳膊都是麻的。我妈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声音被楼道里的另一种声音盖过去了。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从门那边传过来。他在刮门,不用手敲,用指甲慢慢刮,像在试探这扇门能不能打开。
我拧开了门。
声控灯没亮,楼道里黑乎乎的。他趴在门槛外面,额头贴着地面,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膝盖跪着。他听见门开了,停下了刮木头的动作,头慢慢抬起来。
他没有眼睛,纽扣做的眼睛不反光,但他知道门开了。他的嘴缝动了一下,凉气从裂缝里飘出来,打在我小腿上。
他往前爬了一步。膝盖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然后另一只膝盖也跟上来,他爬进来了,爬进我家,爬进我的卧室门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停在我脚前面,趴着,头搁在我拖鞋旁边。凉气从他身上往外冒,贴着我的脚踝往上走。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攥,是轻轻搭在我的脚面上。五个指头慢慢张开,贴着皮肤,凉得我一哆嗦。他认得我,认得我的温度,认得我的骨头,现在他趴在我脚边,手搭在我脚面上。
嘴缝又动了。这次不是叫人,不是说话。他是在喘气。凉气一下一下从嘴缝里哈出来,打在我脚背上,带着壳里面闷了三年的味道。
我妈站在我身后,没动。她看着他趴在我脚边,手搭在我脚面上,嘴缝一开一合地喘凉气。她没拦,没说话,就站在那看着。
陈禾妈从楼道里走过来,站在门口,看见他趴在我脚边。她又哭了,但这次没出声,眼泪就那么往下掉。
他趴在我脚边,手搭在我脚面上,喘着凉气。他认了三个人,碎片送回来了,壳在我掌心长。现在他趴在我脚边,他不叫人了,他在喘气。
他在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