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下午发微信说她妈听见壳裂的声音,从我家阳台方向传过来的。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那种裂开的声音,像瓷碗掉在水泥地上裂了但没碎,咔的一声,很脆。
她妈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站在那听了大概十秒,然后壳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像就在她家阳台外面。
我妈晚上回来得很早,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她进门没换鞋,直接去阳台把那碗水又盛满了,放在栏杆上。
然后她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透明盒子拿下来,打开,里面那颗刻着周字的纽扣她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放回去,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她出来进厨房,盛了一小碗粥,放在餐桌上,没动筷子,就那么放着。
粥冒热气,她坐在对面看着那碗粥,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吃饭。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她,她没抬头,说了一句。
"他今晚该吃东西了。"
"他吃过了。"我说。
"那是米。"她说。
"米不算。"
"那什么算。"
"热的。"
她把粥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水痕,然后她起身去卧室,门关上了。
我走到阳台,拉开帘,外面什么都没有,栏杆上没有指印,地上没有水珠。
栏杆缝里那颗米还在,陈禾妈今早放的那颗,他没掏,他今天没来这里。
他去的是陈禾家阳台,坐在栏杆上,晃着腿,嚼米,叫阿姨,然后回来,趴在我床边,叫我的名字。
壳裂了。
外婆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没算到他会笑,会吃,会叫人,会趴在我床边一整夜攥着我的手。
现在壳裂了,他在出来。
我回房间,台灯开着,窗帘拉严,地上那个膝盖印还在,旁边那五个指印还在,凉的。
我蹲下去,手掌按上去,凉意顺着掌纹爬进骨头里,比之前更凉了。
不是温度降了,是他离开的时候把凉意留在了地板上,渗进去了,散不掉。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感觉有人在我床边呼吸,很轻,哈气打在我额头上,凉的。
我眼睛睁开,他趴在床边,跟之前一样的位置,手撑地板,头搁手臂上,看着我。
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嘴缝开了,不是之前那种缝,是真的开了,嘴角裂到耳根,里面黑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就是一个洞,黑的。
他看着我,嘴缝动了,这次出声了,不是气音,不是哈气,是声音,从那个洞里出来的,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嗓子磨着石头那种感觉。
"周然。"他说。
不是嘴型,是出声了。
我浑身僵了,动不了,不是他让我动不了,是我自己不敢动。
他叫我名字,出声了,沙哑的童声,从那个裂开的嘴缝里出来的,带着凉气,打在我脸上。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伸向我的脸,是伸向我的手。
手指凉,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
他扣过来,掌心贴着我手背,攥住了,攥得很紧,比之前紧,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那碗粥的作用,他该吃东西了,热的,他今晚该吃东西了。
他攥着我的手,嘴缝又动了,这次说的是另外三个字。
"我走不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不了。
壳裂了,他出来了,但他走不了。
外婆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没算到他会认人,会站起来,会叫人,会笑,会吃,会出声。
但算到了一件事她没跟我说,壳开了之后他走不了,因为他认了人,认了我,认了陈禾妈,认了这个家,他走不了了。
他攥着我的手,嘴缝开着,黑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在笑,又像在哭,我分不清。
他看着我,纽扣眼睛不反光,但他就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松开了,慢慢收回去,趴回原位,下巴搁在手臂上,继续看着我。
我手背上还有他攥过的凉意,比之前暖了一点。
热的粥,他该吃东西了,我妈放在餐桌上的那碗粥,她知道他会来,她盛好了,放在那,等他来吃。
我起身,走出房间,客厅灯关着,餐桌在黑暗里,那碗粥还在,冒热气,粥面上有一道印子,勺子的,有人动过,喝过一口。
碗沿上有个印子。
小孩的嘴唇。
喝过。2
这细节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