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的

我听完陈禾说的那些，早读结束，走廊没人，我蹲下去看她桌底下，地上有一颗米，温的，她塞进我手心。

米不大，白，硬，在我手心里有重量，不是刚从米桶里拿出来的那种凉硬，是被人攥了一宿之后带体温的那种。我手指收了一下，米没掉。

"我妈今早起来手心里有印子。"陈禾说。她嘴唇没动，气音从英语书后面飘过来，"五个指头，小孩的，她抓了一宿。"

"他没松。"

"没松，三次，第三次他攥住了。"

我捏着那颗米，手心出汗，他的温度还在上面，不是陈禾妈的温度，是他的。凉的，但被攥了一宿之后变成温的，像一块冰放在手心里捂了一夜，冰没化，但表面是温的。

我妈晚上回来，进门换鞋，我直接说：

"陈禾妈抓了他手腕三次，第三次他攥住了，他手里有一颗米，温的，陈禾给我了。"

她手停了，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一盒烟滚出来，她没捡。

"什么时候。"她声音哑。

"凌晨两点多，她坐在阳台地上，灯关着，他趴栏杆上，她伸手，抓住他手腕，三次。"

她弯腰捡包，烟盒捡起来放茶几上，没抽。

"米呢。"她问。

"在我口袋里。"

她去阳台，拉开帘看了大概五秒，回来。

"他攥了一宿。"她说。

不是问，是陈述。

"嗯，陈禾说的，第三次他才攥住，米在他手里，攥了一宿，今早还在。"1

她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没关火，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大概看了半分钟，才关火。

"她抓了一宿。"她说。

"嗯。"

"他攥了一宿。"

"嗯。"

她关火，转身靠在灶台边上。

"他怕。"她说。

"怕什么。"

"怕接了就真了，接了就是他认了，接了就走不了。"

我回房间，台灯开着，窗帘拉严，地上影子比昨天薄，边缘起卷得更厉害了，像一张纸正在干。

我口袋里那颗米，温的，我捏着，手心出汗，他的温度，凉的，被攥了一宿变成温的。

陈禾妈坐在黑暗里，凌晨两点，阳台地上，灯关着，手里攥着一颗米，一宿，然后伸手，抓住他手腕，他缩了，她没松，捡起来，再塞，他又缩，她又捡，第三次他攥住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缩，不知道他怕什么，就是塞。

一个超市收银员，四十多岁，孩子上高中了，老公跑长途，她一个人过日子，凌晨两点坐在阳台地上，灯关着，手里攥着一颗米，伸手，抓住一个小孩的手腕，三次。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就是没松。

外婆没写这个，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没算到有人抓着他手腕没松。

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纽扣和盐之间，少了什么。

陈禾妈抓着他手腕，三次，他才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