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号,第一次供暖。
我妈没交费。
物业贴了条,她撕了。我爸回来,穿厚羽绒服,问了一句"怎么没暖气",我妈说"锅炉坏了今年不供,我报修了",我爸出差多,信了,住了三天回项目上。
屋里十二度。我写作业穿棉拖鞋加厚袜子,羽绒马甲套校服外面。手不僵,笔还能写。
陈禾桌上红印子早淡了。视频的事学校没追,年级主任以为是地面水渍拍出影子,后勤擦了跑道,完了。
没人再提。
但李浩每天跑操前站我旁边,不说话,低头系鞋带,系完抬头看一眼西边空地,然后站起来。
那排东西没了。天没冷透之前他趴六个,天再冷他反而不在操场了。
因为冷够了,他回家了。
我家。十二度。暗处。他撑得住。
十一月二十号晚上,我写作业,台灯开着,窗帘缝没拉严。月光进来,地上影子趴着。
我抬头拿橡皮,余光扫到——
柜子顶上那件卫衣,不在了。
塑料袋空了。卫衣没了。
我妈没进我房间。她下午上班,走之前门开着,我房间没人。
我低头看床底下。暗。没开灯看。
"周然。"
小名。
床底没动静。
我关了台灯。全黑。等了三分钟。月光从窗帘缝进来,很窄一条。
床底暗处。
有衣服的轮廓。
扁的。深蓝。加绒卫衣的形状。没有头,没有手脚伸出来,就一团衣服空壳趴在暗处,领口那块凹进去,像小孩把脑袋缩在领子里。
他穿了。
他撑起厚度了。
影子是扁的,衣服是三维的,他撑不起来衣服该鼓的地方——袖子贴着身子,裤腿空,像衣架没挂满。但他套进去了。
我妈放柜子顶上两个月。他自己在夜里拿下来穿的。
十二度。冷。他没衣服,玻璃上凝霜,他找冷的待着,冷够了撑得起形状,他穿了衣服。
不是我给的。不是我妈给的。他自己穿的。
外婆没写。我妈也没想到这一步。
壳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长到能穿衣服了。
我躺回去。被子厚。屋里十二度,我穿秋衣秋裤盖两层被,脚还是凉的。
床底下那团空衣服缩着。他也不暖。但穿了。
十二月一号。降温到八度。
早读我同桌陈禾忽然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屋里没暖气。"
"你家没供暖?"
"修着呢。"
她没多问。她桌上修正带早撕了,印子淡成一道浅槽。她不戴手套了,手正常放。她不害怕了。她认了"小孩"这两个字。
十二月三号。升旗。
我站最后排。天冷,太阳出来晚,地面有霜白。光斜过来,影子长。
我低头。
脚边。
他站着。
穿衣服了。
扁的。卫衣轮廓。帽子罩着头,脸侧面露出来——鼻子、下巴、帽子檐底下眉骨。七岁小孩穿深蓝卫衣,扁扁的影子立在地上。
比十一月初路灯底下那个高了一截。现在到我的膝盖。
他站着。朝西。立正。
升旗奏乐。全校两千人。没人低头。
散队他碎了。人脚踩过去,影子叠上去,没了。
我走回教学楼。李浩走旁边,手插口袋。
"你今天看地了。"
"鞋带。"
"你鞋带系好了。"
"又松了。"
他没笑。他看见什么了不说。
下午我回家。屋里十二度。我妈穿羽绒服做饭。她没问卫衣。
晚上我关灯躺下。月光窄。床底下那团空衣服轮廓还在,缩着。他穿了。
我闭眼。
"周然。"
小名。
床底没塌。他不动。
但月光打进来的那道缝底下,地上影子旁边——
嘴的形状出来了。
不是脸。是影子头的位置,下巴底下那块黑线,多了一条横缝。像皮影嘴巴那块被刀划了一下。
他没张嘴。是形状在那儿了。
外婆说壳里的人出来怕名字。赵九他爸说合口之后他叫你名字。
嘴巴形状先出来。
他准备叫了。
十二月。还有一个月。赵九他爸磁带标签写的17+3。九月加三个月是十二月。
是今天。是这几天。
我心跳一个。胸口壳没动。灰印浅灰。
屋里十二度。被子厚。床底下穿衣服的小孩影子,嘴的形状在那儿了。
他准备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