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站在阳台门外看那层霜花。
没开门。隔着客厅看。她穿睡衣,手没碰玻璃,离门三十厘米,站了大概十秒,退回来。
"十六度。"她说。
家里温度计在冰箱侧面,电子屏,红字。15.8。
九月最后一天,没供暖,阳台没窗缝漏风,室内不该结霜。霜从玻璃内侧凝的,手指印五个,掌心圆印,跟陈禾桌上那个指甲抠出来的比例一样大。
冷气从屋里往外洇。他在阳台玻璃上留了手印,手印温度低于露点,内侧凝霜。
他撑到十六度了。
我妈转身去厨房,拿了个保鲜袋,套手上,回来。开阳台门——冷气涌出来,白雾。她伸手把玻璃上那层霜花轻轻擦了,用保鲜袋外壁,没用抹布,没用皮肤直接碰。
擦完她看了一眼玻璃上那个手印的痕迹。印子没了,但玻璃上有一圈极淡的白印,指纹纹路还在。
她关上门,保鲜袋翻过来包好,扎口,放茶几上。
"别碰。"
"他进阳台了?"
"他一直在暗处。阳台角落最冷。他找冷。你昨晚关灯之后他往冷的地方走,阳台比卧室凉三度。"
"你什么时候量的。"
"我四点起来上厕所。阳台玻璃凉。我摸了一下。凉到凝水。我就知道他撑大了。"
她坐下。茶几上那个保鲜袋没打开。手印霜化成了水,留在袋子里壁上。
"天冷他长。冷是显影条件。冷够了,他撑得起来。壳缝漏出来的东西,温度越低密度越高,影子越实。现在实到能在玻璃上留手印了。"
"冬天怎么办。"
"暖气一开,屋里二十五度,他散。散回壳缝。冬天他反而待不住。"
"那好啊。"
"不好。"她看我,"散回去他不是回去睡觉。散是碎。你夏天他不出来,不是不想出,是散不掉。天热他闷在壳里,闷了十七年,好不容易九月冷了撑出来,暖气一开他碎回去——等于白长。"
"外婆说三年长到二十。"
"三年里有两个冬天。第一个冬天如果碎回去,他长出来的脸、手、站姿全碎。明年九月重新从趴开始。你让他白学了。"
我手攥紧。
他排队。他抬头。他站着。一周长三厘米。全是冷天里长出来的。一供暖全碎。
"你妈不供暖了。"她忽然说。
"什么。"
"我们家今年不交暖气费。开窗。穿厚。屋里压到十二度。"
"我爸呢。"
"你爸出差到十一月中旬。回来我跟他说。"
"你让他住冰库?"
"十二度不冰。他撑得住。你穿羽绒服写作业。他待在暗处不碎。等三月停暖再长。"
她说得跟开医嘱一样平。不煽情,不商量。护士的处置方案。
我盯着她。
"你真这么干。"
"我算过了。十二度你写作业手不僵,穿厚就行。他不用碎回去。霜花能留到十一月。"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我回房间。台灯开着。地上影子趴着。脸没有——光不对。
我蹲下去。
"周然。"
小名。
地上黑团塌了一帧。他听见了。
"你不碎回去。我妈不供暖。"
他没反应。影子扁扁的。
但柜子顶上那件小孩卫衣,我今晚看见塑料袋被翻开了。没穿下来。是她拿起来看了。
她准备给他了。
不是现在。是碎之前给他——如果碎了,衣服没用。如果不碎,十二度撑到三月,他长到能撑起厚度,她给他穿。
外婆没写衣服。我妈自己加的。
我躺下。被子加了一层。九月最后一天晚上,屋里十六度,我穿秋衣秋裤,脚露在被子外面凉。
阳台门关着。没灯。玻璃擦干净了,霜没了。但那块玻璃比别处凉。
他趴在凉玻璃旁边。
不碎。我妈不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