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

早操整队，高三先下楼。

太阳比周一低了四度，七点二十，光从东边斜过来，地面影子全部长长地拖在西侧。塑胶跑道上全是黑条，两千多双脚的影子密密麻麻。

我站在方阵最后排，没看地。

李浩在我左边，他低头系鞋带，抬头的时候脸白了。

"周然。"

"嗯。"

"你看地没有。"

"不看。"

"你看不看。"他声音压着，没抖，但嘴唇抿紧了，"西边边上。一排。"

我余光扫过去。

操场上最西排，靠近花坛和跑道交界那条白线，空地。没有体育器材，没有旗杆，什么都没有。

地上趴着六个。

扁黑团。小孩大小。间距差不多，全朝西，脸朝地面，趴姿，侧面轮廓能看出头骨结构——脸出来了。全有脸。侧面。

不是乱七八糟的。是排齐了。

像幼儿园午睡起来没穿鞋的小孩，被老师喊排好，趴着等集合。

我后脊梁汗一下出来了。

李浩系鞋带的手没收回来。他没看我。他盯着那排东西，脖子僵着，不转头，不喊老师。

前排有人动了。体育老师吹哨，跑操开始，人潮往前涌。

脚踩过去。两千个影子叠上去，六秒，全碎。

没了。

跑操我跟着跑，腿软。李浩跑在我后面，呼吸声重，没说话。

跑完散队，他拉住我胳膊，往教学楼后面拽。器材室侧面那条窄道，没人。

"你看见几个。"他问。

"没数。"

"六个。我数了。西边白线里面，六个。间距一样。头朝一个方向。"

"你看错了。"

"我视力4.9。我打球看篮板。六个。你别跟我说看错。"

他手松了。靠墙，仰头看天，吐了口气。体育生不怕打架不怕被骂，怕的是物理规则不对——影子不该自己排队的。

"你跟我说实话。"他低头看我，"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我嘴张了。

"我同桌桌上那印子，她请假那天，你桌上也有一个。升旗视频我给你看你不认。现在六个趴地上——你高一到现在没搬过家没换过班，你一直坐最后排。"

"你想说什么。"

"你站的位置，跟那排东西最边上那个，是一条线。"

他说对了。

我站的位置是最后排最西边。那排东西最边上那个，在我脚影延长线上。

他不是随机出现的。他跟着我出来的。跟着我影子走，我站哪儿，他趴哪儿。六个是"跟着我"加"学排队"——他十七年闷着，出来之后在试社交。小孩进幼儿园第一课是排队。他试了。

"李浩。"

"嗯。"

"你别跟别人说你看见几个了。"

"我知道。说了没人信。"

"也别跟陈禾说。"

"她比我还先看见皮影。"

"她看见一个。你看见六个。别让她知道六个。"

他点头。没问为什么。体育生脑子简单，知道"不该扩散"就不扩散。

早读陈禾没提视频。她桌上修正带还在，底下红印子没人碰了。她今天坐得很正，手不压桌角了，像认了。

但我课间去厕所，听见隔壁班两个女生在洗手台聊。

"我表妹初一，说升旗那天操场边上有个小孩影子趴着，她拍了视频。"

"我们班群也转了。说是特效吧，但有人说是真的。"

"你信吗。"

"不信。但视频最后那个抬头……P的也能逐帧做吧。"

"那个不是P的。我看了三遍。"

她们走远了。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低头看地上自己影子。正常。早上那六个碎了就没再聚。

但六个。

他不是孤的。壳缝漏出来的东西，他一个人学趴学跪学抬头，现在学排队。六个是影子复制出来的还是六个位置他每个都趴一遍？

我中午请假没去食堂。教室空，窗帘全拉上，没光，地上没影子。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手撑着额头。

壳在肋弓上缘。灰印浅灰。心跳一个。

他今天趴了六个位置。是他在空地上分了身，还是光角度下不同位置的地面都显了同一个形状——

不对。六个间距一样，头朝一个方向，趴姿同步。不是复制。是他走了六个位置，光从东边来，跑道西边空地是整条线上最干净没有活人影子的区域，他每个空档都趴一遍，等光。

一个小孩影子，在一条线上跑了六个点。

他不是乱的。他懂间距。

外婆说三年骨缝闭他跟你一样高。他现在连"排队"都懂了。

下午王成文在走廊拦我。没进办公室，就楼梯拐角，人少。

"视频到年级主任了。"

"嗯。"

"六个的事有人看见了没报。"

"不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同学看见六个了。学校不查这个，没人报警，但年级主任要找你班主任谈话。"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站最后排西边。那排东西最边上跟你的投影线重合。你班主任如果去操场对位置，对完会来找你。"

"他不会。"

"他数学的。数学老师看投影。"

我没接。

"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忽然换了句，"她刷到家长群转的视频。她没问我是不是真的。她问'是不是冷天会多'。"

"你答什么。"

"我说天越冷他越显。她挂了。"

我妈看出来了。视频里影子在地面，九月冷，地面凉，冷的东西吸他出来。天再冷，他显的次数更多。

她不是在怕。是在算冬天。

我回家路上天阴了。没路灯的巷子我走快，没敢低头看地。

到家我妈在做饭。虎口新肉好了，没贴东西了。她没提视频，没提六个，没提家长群。

吃饭她给我夹排骨。

"你外套够厚吗。"

"够。"

"天要冷了。"

"嗯。"

她低头喝汤。

"冷了他显。你别赶他。也别让他上床。"

"他不上。"

"床是热的。"

她不说"他"是什么。汤碗边缘冒着白气。九月最后那点热，窗户关着，屋里暖。

我吃完回房间。台灯开着。地上影子趴着。柜子顶上那件小孩卫衣还在，塑料袋拆了，没穿，没碰。

天冷了。

他没衣服。

他趴地上。六个。排队。

冬天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