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七秒。
画质糊,手机拍地面,升旗前操场还没站满,人脚影子乱七八糟。最右边边缘,有个扁黑团趴着,侧面轮廓能看出鼻子和下巴。
前六秒正常。
最后三秒,那个侧脸——抬了一下头。
不是光移的。光没动。影子本身动了。下巴从贴地位置抬起来大概十五度,眉骨那截跟着转,脸的侧面朝上了,像皮影被人提了提线。
一帧。然后视频结束。
李浩把手机收回去。他没问我。他看我表情。
"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
"不像皮影。皮影没脸。这个有鼻子。"
"光线问题。"
"光线能自己抬头?"
他没再逼。转头跟后排人聊别的去了。他不是赵九那种躲,也不是陈禾那种怕,是男生之间"看见了但说不清"的那种不追——但视频已经在高三年级群转了三轮。
陈禾早读下课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亮着,同一个视频。她没说话,指了指我。
"你升旗站最边上。"
"嗯。"
"视频拍的位置是高三方阵最西边。"
"操场上影子都斜的。"
"这个影子旁边没有大人的脚。"她声音压着,"它单独趴着。边上没别的鞋。"
我看了她一眼。
"你量过?"
"我同桌坐第一排,升旗站西头。我回看视频一帧一帧停的。它左边一米全是空地。没有活人的脚影子。它趴在空地上。"
她没说"它是谁的"。她用"它"。
我锁了屏还她。
早读下课走廊全是聊这个的。不是全班,是零碎几个。有人说是投影,有人说是小孩跑过去影子拍糊了,有人说是后期。没人往"真的"上认死,但也没人说是"P的"——因为升旗那天两千人站着,拍的人就在旁边,现场有人看见了。
初一那个女生没出来说什么。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
下午班主任方老师把我叫办公室。没关门,坐对面,桌上手机屏幕亮着,视频暂停在最后一帧。
"你升旗站最后排。"
"嗯。"
"你同桌说你平时看地多。"
"近视。看鞋。"
他没笑。方老师四十多,数学的,不玩玄学,但他是老师,看见视频里那个东西跟学生方阵位置对得上,他得问。
"你看见什么了没有。"
"没看见。视频是回看才发现的。"
他点头。没定性,没定性就是最好的定性。他挥手让我回教室。
出门走廊,王成文靠在二楼拐角窗边。他没叫我,我走过去他才开口。
"视频我看了。他抬头是意识到镜头了。"
"影子有意识?"
"影子不是他。影子是壳缝漏出来的那点东西的投影。他趴地上十七年没光,第一次见几千双脚,第一次有脸,第一次被人盯着看——他知道。"
"知道就抬头。"
"嗯。不是吓。是好奇。小孩看见镜头都抬头。"
我手插口袋。小拇指直的。心跳一个。
"学校要是有人报警或者找媒体,你别出头。"
"不会。"
"你妈知道视频的事吗。"
"不知道。"
"你回去说不说。"
"不说。"
他看了我三秒。"你妈会自己刷到。她手机里你们年级家长群也转了。她不问你就是信你处理得了。"
我回教室。陈禾桌上修正带还在。她低头写作业,没看我。
放学我走最后。校门口人散了,夕阳低,影子长。我走路灯还没亮的路上,地上我影子旁边那团东西——
今天不是趴的。
是跪的。
小孩跪姿。膝盖并着,背弓着,头垂着。影子扁,没厚度,但膝盖轮廓清楚。
他学站了。升旗趴着抬头,他回去试了。试跪。
九月地面凉。他跪地上,没衣服,脸没显出来——光是顶光,脸出不来。
我走慢了一步。影子跟着。他跪着跟了两步,又趴回去。
到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关着,新闻画面。她手机放茶几上,屏幕朝上,没锁。
屏保没亮。但微信消息弹出来一条,锁屏界面能看见前两个字——家长群。
她没划开。
电视映着她脸,她表情跟看CT片子那天一样。平。
"吃饭。"她说。
我没提视频。她没提。
晚上我回房间,台灯开着,窗帘缝光打进来。地上影子趴着。脸没有。
我蹲下去。
"周然。"
小名。
地上黑团塌了一帧。他听见了。
"别抬头。外面有人拍你。"
他不动了。
"你趴着。别让人看见脸。"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但升旗最后三秒他抬头了一次,今天跪了又趴回去。他学东西快。
外婆说三年长到二十。他现在连"被拍了要抬头"都会。
壳不动。他在影子世界里长。
我妈把小孩卫衣放柜子顶上,没拆。她没给他穿。她等他撑得起三维。
三年。还有两年半。
我躺下。后脑疤硬。胸口壳浅。心跳一个。
窗外九月最后几天,天黑得早。楼下路灯亮了,我关了台灯,月光没有,全暗。
暗处他趴着。不闹。
我闭眼。
明天视频会不会被转到校领导那——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今天跪了一下。他学得快。
下次光再低,他可能不只是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