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她坐在客厅沙发上。
左手虎口贴了创可贴,白色,边缘渗了一点红。茶几上放菜刀,刀刃干净,旁边一小团棉花。她没擦桌子,没收拾,就那么坐着。
"你回来了。"
"妈。"
"壳合了吗。"
"没。"
她点头。像护士记录体征,合了就是合了,没合就是没合。
"我放血了。在校门外。刀割的,不是旧疤裂的。旧疤硬,割不开,新口子横着拉了一道。"
她把创可贴掀开一角给我看。虎口内侧,横口子,两厘米,还在渗。血色正,流速慢,她自己压过。
"血滴在哪儿了。"
"地上。水泥地。你外婆说灰认血,妈的血比你的管用。"
"你没喊我小名。"
"你没合口,我喊什么。"
她说得对。壳没合死,里面那半截没出来,站在五楼窗户后面的人还是周然。她认得。不需要喊。
"那你割了干吗。"
她把创可贴重新按好,没看我,看地板。
"我怕合。我站在外面看你,你后脑没裂,壳在收口,我怕它扣死。外婆说妈的血让锁真开——我赌它反过来也行。锁到期了,我放血,血不滴在签上,滴在地上,离你三米远。不开锁,只冲。冲一下让它卡住。"
"卡住了。"
"卡住了。"她抬眼,"你胸口还疼吗。"
"不疼。壳松了。"
"灰印颜色呢。"
"深了又淡了。现在跟早上差不多。"
她起身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开大。我站在客厅,看茶几上的刀和棉花。血没滴在签上,滴在水泥地。外婆说"当妈的放血锁才真开"——她反向用,血离锁三米,冲而不开,让合口卡死在最后两厘米。
护士的脑子。
她不是不点头。她是换了个方式点头。不开锁让你出来,也不让你死。用血当刹车。
我回房间关门。T恤撩起来看胸口。灰印椭圆,边缘收住不动了,颜色停在浅灰。壳在肋弓上缘,不往上,不往下,像拉链停在齿卡住的位置。后脑疤凉气退干净了,疤是硬的但没裂。心跳一个,稳。
三年倒计时重新走表。外婆说续签三年后心包,妈放血把合口卡住了,壳不长了,壳里那半截继续住着。三年后我二十,骨缝闭合,壳自己停。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面放桌上。
"吃饭。"
"嗯。"
"你虎口不疼,你疼你告诉我。"
"不疼。"
她坐对面看我吃。不说话。吃完我把碗推过去,她收了,走之前停了一下。
"明天你正常上学。别去河堤。那张签你别碰。"
"我不去。"
"你外婆箱子我锁回去了。灰瓶我还在柜子里。"
"妈。"
"嗯。"
"你怕吗。"
她手停在碗沿上。
"怕。但我认得你。今天你穿校服站在五楼窗户后面,脸是瘦的,领口扣了一颗。我儿子。"
"壳合了之后呢。"
"合了再说。"
她端碗进厨房。水声。
我躺下。台灯开着。小拇指直的。胸口壳贴着骨头,心跳一个。窗外八月最后一点余热散干净了,九月的风凉,窗帘吹起来一角。
后脑疤贴着枕头。硬的。不疼。
我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她虎口那道口子,血滴在校门外水泥地上。外婆的签在河堤椅腿里,锁到期,血冲三米,卡住了合口。
壳里那一半安静。
它没出来。它不争。
我妈认得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