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我六点醒的。后脑没疼。疤摸上去还是那条三厘米的硬线,灰填着,不凉不烫。
我妈没做早饭。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系,看我穿校服。目光落在我后颈——领子翻到顶,遮住了。
"扣子解一颗。"她说。
"热。"
"你三年没扣过最上面那颗。今天第一天高三,穿正常点。"
我解了最上面那颗。锁骨露出来,灰印在胸口正中,T恤薄,印子透不出来。
她看了三秒。没说认不认得出来。她知道壳还在。壳没合。
但今天是九月一号。
锁到期。
我出门前她喊了一声:"然然。"
我回头。
"路上别走河堤。"
"不走。"
"放学我接你。"
"不用。"
"接。"
她没说在哪接。我应了,走。
到校七点二十。高三搬去新教学楼,五楼最西头。教室门口贴名单,我名字在第三排。李浩在后面拍我肩膀:"你瘦成鬼了暑假干嘛去了。"
"减肥。"
"减你妈。你手怎么冰的。"
他抓我手腕一秒就松了。我没躲。皮肤温度正常,凉的是壳底下那层,透不出来。
早读七点半。班主任换了。王成文不带高三,新班主任姓方,四十多,数学,进门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他抬眼停了半秒——王成文跟他说过什么,他表情里有一层"知道但不说"的东西。
点完名发教材。一摞摞往上传,粉笔灰味,新课本油墨味。一切跟任何一个高三第一天一样。
八点十分。第一节课还没开始。
后脑疤凉了。
不是早上那种温凉。是八月河堤水里的凉,从皮底下渗上来,三厘米硬线像冰棍贴着骨头。我手撑在桌面上,没敢动。
同桌女生递卷子碰到我手背,缩了一下:"你手好冰。"
"空调直吹。"
她没多问。
凉意往下走。不是沿着脊椎,是穿过——后脑→枕骨→脖子→锁骨。锁骨底下灰印那块开始发紧,像有人从里面把皮往回拽。壳在动。
不是长。是合。
我低头假装捡笔,手伸进桌肚,摸胸口。校服T恤底下,灰印边缘在收。椭圆往中间缩,像皮筋勒紧,壳上下两端往中间扣。
九月一号。锁到期。签自己松。外婆算的。
我撑到课间操没动。全校下楼,高三在四楼平台集合,我喊了假条"例假"——方老师看了我一眼男生,没拆穿,挥手让我回座位。
教室空了。走廊没人。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贴墙。疤凉得发麻,凉意从后脑穿到胸口,壳在收口。锁骨那块紧了大概十秒,松了。胸口灰印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像墨重新洇开。
手机震。我妈。
"你在几楼。"
"五楼西。"
"别下楼。我到门口了。"
"你接什么——"
"别下楼。"
她挂了。
我站起来往走廊看。操场全校在做操,音乐远,喇叭嗡嗡的。校门口方向,铁门外,我妈站在那儿。没进来。穿藏青外套,拎着那个CT袋子。
她没往里走。
她站在校门外,仰头看教学楼。高三楼层高,五楼窗户小。她看的方向不是随便扫的——是对着西头第三间窗户。
我们教室。
她不是来接我放学的。她是来等的。
九月一号。壳合口。外婆说合口那天我第一个不认识的人是我妈。她站在校门外仰头看,她怕认不出,她提前站好了位置——不进校门,不近身,远到能看轮廓,远到壳合了之后她先看清楚再决定动不动。
她怕。
但她来了。
我手攥着窗框。胸口壳收口到一半,灰印深了,心跳一个,快了点。后脑凉退了,疤没裂。没裂。
锁到期,签松了,壳在合——但没合死。
中间卡住了。像拉链拉到一半齿卡住,上下扣不上,差最后两厘米。
我低头摸后脑。疤没裂。灰填着。没开。
外婆说合口那天裂到三厘米灰返干净——今天三厘米是三年前就有的长度,没多。灰没返。
签松了,但锁没全开。
差什么?
外婆箱底那张纸最后一段:合口那天,妈放血,锁真开。我妈今天没割虎口。她站在校门外,没走近,没放血。
她没点头。
她来是看。是等。
壳合到一半卡住了。没有妈的血,签自己到期松了但锁芯没碎,壳扣到肋弓上下差两厘米,扣不死,里面那半截出不来,壳里的人出不来,我也不会停。
外婆留的第三条路。
不是合。不是续死。
是差一点。差一滴血。差一句点头。差她站在三米外喊一声小名。
她没喊。
她只是站在校门外仰头看五楼窗户,看了大概十分钟。早操散场,学生涌回楼,她转身走了。
手机又震。
"你后脑裂了吗。"
"没裂。"
"壳合了吗。"
"没合死。差一点。"
"差我的血是吧。"
她发了个句号。
"你回家再说。"
我锁屏。走廊远处有脚步声,同学往上涌。我回座位,校服扣子还是解着一颗,胸口灰印深灰,心跳正常。
窗户外面操场空了。八月的最后一点热散在风里。高三第一天,粉笔灰,新课本,同桌传卷子,李浩问中午吃哪个窗口。
一切正常。
壳卡在合口前最后两厘米。
我妈站在校门外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她。
她认得我。
今天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