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人间烟火，胜却仙山万古

盛夏的傍晚褪去白日燥热，晚风穿院中青竹而过，携着荷塘淡淡的清香，吹散一室闷热。

陆烬辞提着一篮刚采的鲜荷归来，碧绿荷叶裹着粉白荷花，水珠顺着花瓣滚落，沾湿了他素色长衫下摆。他进门便先寻苏清鸢的身影，见她正坐在石案边翻着从前昆仑带下来的古籍，脚步不自觉放轻。

“荷塘新摘的荷花，插在瓷瓶里，能香上好几日。”他将竹篮搁在石桌上，取出几支开得正好的荷花，寻来青瓷瓶细细注水，安置在她身侧。

苏清鸢抬眸，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淡浅的雷罚旧疤上，轻声道：“今日去荷塘，路途泥泞，怎不等我同去？”

陆烬辞俯身坐在她身旁，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路远湿滑，我舍不得你奔波。从前在昆仑，我便想着，往后凡俗日子，所有辛苦琐事都由我来扛，只留清闲予你。”

千年前他寄人篱下，在昆仑唯有苏清鸢一人待他温暖，那时他只能默默打理竹殿杂务，连同她多说几句贴心话都不敢；如今褪去仙骨，没有师徒礼法束缚，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捧到她面前。

苏清鸢合上书卷，指尖摩挲发髻上的青玉簪。簪身刻着二人姓名，是他藏了数年的心意，如今日日为她绾发，岁岁相伴，成了二人跨越仙凡劫难的信物。

“昆仑万年，我守着无情道，独对青灯古卷，只觉修行孤寂无解。那时总以为，斩断七情六欲便是大道圆满，直到仙宴大殿，你为我硬扛九天雷罚，仙骨碎裂，我才彻底醒悟。”她声音轻缓，无半分遗憾，“所谓长生万古，不及与你相守人间短短数十载。”

陆烬辞心口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晚风卷着荷香萦绕二人周身。

“那日天雷劈落之际，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护你平安，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我亦心甘情愿。万幸天道留情，给了我们共赴凡尘相守的机会。”

天色渐暗，小镇街巷亮起零星灯火，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陆烬辞起身走入灶台，清洗白日采回的莲藕，打算做一碗清甜藕羹。苏清鸢跟在他身后，静静立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碌，眼底满是安稳暖意。

从前仙山珍馐无数，灵果琼浆取之不尽，可她独自一人食之无味；如今凡间粗茶淡饭，只是寻常莲藕羹，因是他亲手烹制，便觉胜过世间万千美味。

夜色彻底沉落，屋内点起一盏油灯，暖黄光晕笼罩小院。二人并肩坐在竹阶上，手中各捧一碗藕羹，晚风携着荷香扑面而来，远处蛙鸣声声，人间烟火气满溢。

陆烬辞侧头望向身侧女子，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语气缱绻绵长：“春赏桃花夏观荷，秋看红叶冬拥炉，凡间四季流转，年年岁岁，我都伴你左右。待我们青丝染霜，步履蹒跚，依旧同坐这竹院，细数仙山过往，不负千年相逢，不负一场尘缘。”

苏清鸢靠在他肩头，抬眼望向漫天细碎星光，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天规枷锁、师徒隔阂、九天雷劫，所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磨难皆已成过往。仙途长生皆可舍弃，唯有身旁相守之人，是她穷尽千年，寻得的唯一归处。竹院清风，荷香满袖，人间寻常烟火，早已胜过昆仑万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