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窗斜斜漏进晚秋浅淡的日光,落在宁次散垂的棕发上。他半倚软榻,腰背不敢轻易挪动,那日撞上青石留下的钝痛仍旧隐隐持续。
白泽天生不通搏杀,肉身孱弱,一点外伤恢复起来缓慢难熬。这些日子他独居山间竹屋,除却偶尔远眺边界山林,大多时候只是静坐。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停在石阶许久,不用抬头,他已然清楚来人是谁。
源源不断的心声顺着风飘进感知里,杂乱又鲜活。
【站在这里好久了,进去会不会惹他不快?】
【包子和芝麻丸子还是热的,希望他愿意收下。】
【都怪我那天冲动化出真身,忘了白泽一点防御力都没有……千万别还在生我的气】
宁次茶白色眼眸轻轻阖了一瞬,压下心底悄然漫起的柔软。他从来没有真正恼过天天,只是那日突如其来的冲撞太过猝不及防,一时难以招架。
“不必在门外徘徊,进来吧。”
清冷的嗓音透过木门传出去,门外的身子明显一颤。
天天攥紧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迟疑着推开竹门,双丸子头有些松散,灰眸小心翼翼望向榻上的人。看清宁次苍白的面色,她心底愧疚又浓重几分,轻手轻脚跨过门槛,不敢大步走动,生怕动作太大惊扰对方。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冲淡了往日干净的草木香。天天把吃食轻轻放在木几上,视线落在宁次不便挺直的脊背,说话语气放得很轻:“你的伤……还很疼吗?”
宁次缓缓睁开眼,平静看向她:“无碍,只是恢复尚需时日。”
嘴上说得平淡,可天天脑海里不断回放那日白雾升腾、化出穷奇真身猛扑过去的画面,越想越懊悔。她试探着往软榻方向走近半步,又骤然停下,生怕再次失手伤到他。
【早知道收敛力量,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变身】
少女心底的念头清晰传入耳中,宁次微微动了动指尖,语调缓和些许:“不必过分自责,我清楚你并无伤人之意。”
天天抿了抿唇,伸手打开油纸袋,咸香的肉包子香气立刻散开,圆润的芝麻丸子码在一旁。她往他面前推了推:“特意去人界早点铺买的,还是热的,赔罪。”
宁次目光落在面点上,没有立刻伸手。他偏爱鲱鱼荞麦面,却也没有排斥这些吃食,只是安静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穷奇。
“我那天不该贸然化形扑你。”天天老老实实低头认错,灰眸垂着,“我以为就算撞上,你总能躲开,忘了白泽没有自保之力。”
“我能够预判你的举动。”宁次轻声开口,“只是那日,我没有选择避让。”
天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正要追问缘由,心底万千疑问盘旋。可就在她准备开口发问之时,屋外山风骤然吹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南瓜气息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宁次眉头下意识蹙起,神色间浮出明显的抵触,注意力被骤然分散。天天到了嘴边的问话,就这么卡在喉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缕讨厌的南瓜淡味飘进竹屋的瞬间,宁次整个人的气场都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为腰背伤势浑身紧绷,脊背不敢靠实软榻,浑身神经一直绷得很紧。此刻鼻尖萦绕着最抵触的味道,生理性的厌烦骤然涌上,浑身汗毛几近下意识竖起。
没人知道,看似清冷矜贵、通晓万物的上古白泽,血脉里藏着近似猫科异兽的细碎习性。平日里端庄自持、规矩刻板,半点破绽不露,唯独在受惊、厌烦、猝然被惊扰时,会压不住本能的兽性反应。
天天还傻乎乎站在原地,盯着他蹙起的眉眼暗自纳闷。
【不就是一点点藤蔓味道吗?反应这么大?】
【也太讨厌南瓜了吧,比我讨厌酸梅还要夸张。】
【要不要开窗透透气啊,别让他难受了。】
她心里念头刚落,就抬脚往前挪了一步,想伸手推开旁边的竹窗,彻底散掉这股烦人的气息。
可脚步落地的轻响太过猝然,加上近在咫尺的动静、鼻尖挥之不去的厌恶气味,双重刺激下,毫无防备的宁次直接没压住本能。
他脖颈微缩,棕发微微颤动,薄唇轻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又极清晰的哈气声。
声音细碎又软糯,完全打破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瑞兽模样,像被惊扰、不耐惊扰的小兽,戒备又别扭,偏偏毫无威慑力。
天天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当场愣住,一双灰眸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榻上的人,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空气瞬间安静得离谱,屋外风声、林间鸟鸣全部远去,只剩屋内淡淡的草药香和残留的一点藤蔓气息。
宁次自己也僵住了。
他活了千百年,执掌山海秩序,观尽天地吉凶,从来都是从容淡定、万事在心,从未在外人面前露出过这般幼稚又失态的本能反应。猫科血脉的习性早已被他千年的理智死死压制,今日体虚有伤、心神不稳,又被厌恶的味道刺激,才彻底绷不住漏了破绽。
耳尖瞬间漫上浅淡的红,他飞快敛住神色,强行压下喉咙里残余的细碎气音,僵硬地挺直肩背,试图挽回自己崩塌殆尽的高冷形象。
偏偏他能听得一清二楚,天天心底炸开的惊天弹幕,直白又好笑,字字戳穿他的窘迫。
【?????】
【白泽、哈气了?】
【这不是小猫受惊的样子吗!】
【高冷瑞兽人设彻底崩了啊!】
【也太可爱了吧,平时死板得要命,受惊居然会哈气……】
少女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偷偷往上扬,却又怕戳破他让他更尴尬,只能死死憋着,脸蛋微微鼓起来。
她长这么大,听过无数关于白泽的传说,世人皆说白泽肃穆威严、洞悉天机、不近人情,谁能想到真实的日向宁次,怕南瓜、体虚脆皮、受惊还会像小猫咪一样炸毛哈气。
“我、我开窗散味!”天天怕他羞恼,慌忙找补,快步上前推开竹窗。
清风瞬间灌进屋内,吹散了那缕烦人的南瓜气息。
味道散去的那一刻,宁次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弛,只是耳根的红迟迟褪不下去,眼底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窘迫与不自在,刻意偏过头,不敢去看笑得眼底发亮的天天。
竹屋风凉,日光细碎落在他垂落的长发上,清冷瑞兽的外壳彻底裂开,漏出内里软糯别扭的小兽本性。
天天看着他别扭侧头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正打算拿起桌上温热的芝麻丸子递过去哄一哄,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小妖呼喊声,带着急促的灵气波动,突兀打断了屋内安稳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