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破云层的刹那,杨博文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小臂上的旧痕被长袖掩着,隔着布料,还能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刻在皮肤上的旧故事,却不再灼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时是陌生的晴空。姑姑站在出口,穿着浅米色的风衣,看见他的瞬间,眼睛弯成了月牙,快步走过来,没有问任何关于过去的事,只是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轻声说:“累坏了吧?回家给你炖了排骨汤。”
姑姑家住在城郊的一栋小别墅里,院子里种着大片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晃得人眼睛发暖。姑父是个温和的中年人,话不多,却总在他沉默的时候,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表哥比他大两岁,性格开朗,放学回家就拉着他打游戏,扯着他去附近的公园慢跑,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趣事,从不让他有机会沉进自己的情绪里。
最初的日子,杨博文还是会失眠,蝉鸣和国内不一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他会下意识地摸向小臂,指尖触到光滑的布料,才想起睡前姑姑特意叮嘱他换上的宽松睡衣,是为了让他看不见那些旧痕。
姑姑没有提过去的事,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拉着他一起整理院子里的花,教他做手工皂,带着他去附近的福利院做义工。福利院的孩子们很可爱,围着他叫哥哥,扯着他的衣角要看他画的画。他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看着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心里那些紧绷的褶皱,一点点被抚平。
他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表哥拉着他去办了健身卡,汗水浸透衣衫的时候,那些憋在心里的郁气,好像也跟着一起蒸发了。他不再刻意遮掩小臂,夏天穿短袖出门时,姑姑看见那些旧痕,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都会好的,痕迹会淡,心也会。”
那天他从健身房回来,看见姑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他走过去,姑姑翻开相册给他看,里面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有一张小臂上带着旧痕的特写。“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坎儿,”姑姑笑着说,“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摔了一跤。”
杨博文看着手臂上的旧痕,突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会烂在骨子里的痛苦,其实也没那么顽固。
他开始主动和姑姑姑父聊天,说起自己喜欢的画画,说起以前在学校里的趣事,他没有提左奇函,只是觉得,那段记忆像被封存在了一个透明的罐子里,安安静静地放在心底,不再刺痛他,只是偶尔想起时,会有一点淡淡的怅惘。
他在姑姑的帮助下,进了当地的一所艺术高中。同学很友善,没有人追问他的过去,只是会围着他,惊叹于他的画技。他加入了学校的美术社,每天泡在画室里,调色,描线,把心里的那些光和暖,都画进画里。他画院子里的向日葵,画福利院的孩子们,画姑姑家的猫,画窗外的晴空。画笔落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在一点点活过来。
与此同时,国内的盛夏,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城市。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左奇函瘦了很多,下巴尖得硌手,眼底的青黑像是晕开的墨。杨博文离开的那天,他在雨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雨水把他的衣服淋得湿透,直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他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什么。
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杨博文的离开而停止,甚至愈演愈烈。他们说杨博文是逃避现实,说他是被家里人送去调整状态了。左奇函听到一次,就和人争执一次。他的校服上总是沾着灰尘,脸上也常常带着争执后的红痕。班主任找他谈过很多次,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张杨博文托姑姑转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花田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朝着太阳的方向。
他好像明白,杨博文的离开,不是告别,而是自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和以前一模一样。
国庆假期,表哥带杨博文去了海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杨博文脱掉鞋子,踩在柔软的沙子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困住他的东西,其实都很渺小。
表哥递给他一罐汽水,笑着说:“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傻。”
气泡滋滋地往上冒,杨博文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看着远方,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真好啊。
有姑姑姑父的照顾,有表哥的陪伴,有向日葵的阳光,有大海的风。
真好啊。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很多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左奇函发来的,时间是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天,只有四个字:
我等你。
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知道,过去的那些溃烂和疼痛,都已经被风吹散了。
而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