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尽,天彻底放晴时,整座城市褪去潮湿的阴霾,迎来了通透的冬日暖阳。
别人的世界天光晴朗,唯独陆时衍的方寸天地,终年不见天明。
回到空置已久的别墅,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冷清扑面而来。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荒芜。
保洁阿姨每日按时打扫,一尘不染,规整得一丝不苟。
可越是干净,越是空旷。
干净到留不下一丝她存在过的温度,空旷到每一步落脚,都踩着密密麻麻的遗憾。
陆时衍褪去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挺拔的身形颓然落座。指尖划过冰凉的真皮沙发,这里曾无数次躺着小憩的苏晚。她怕冷,秋冬总爱蜷成小小的一团,盖着同一条羊绒毯,夕阳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烫。
从前他只觉得聒噪。
嫌她偶尔话多,嫌她黏人,嫌她总小心翼翼凑过来讨要他一丝温柔与偏爱。
那时的他高高在上,以为这份爱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肆意挥霍,冷眼敷衍。他总笃定,苏晚永远不会走,会一辈子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守着冷漠的他。
直到如今人去楼空,他才幡然醒悟,原来最温暖的烟火,早就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起身,漫无目的地走遍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主卧的衣柜,一半依旧空着,保留着苏晚曾经摆放衣物的格局,从未动过。他不准任何人挪动、替换,固执地维持着她离开前最后的模样。
梳妆台干干净净,没有护肤品的香气,没有散落的发簪,只剩下镜面冷光,清晰映出他眼底的狼狈憔悴。
书房的窗台,曾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她会安安静静待一下午,看书、晒太阳,偶尔抬头望向他办公的方向,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
厨房更是常年闲置。从前苏晚总会学着煲他爱喝的汤,反复调试口味,哪怕他大多时候都应酬未归,连一口温热都喝不上。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收好碗筷,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那些被他忽略的、漠视的、不屑一顾的温柔细节,此刻如同潮水,狠狠将他裹挟、淹没。
无数细碎的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眼。
他想起苏晚爱极了洋甘菊,温柔又坚韧,释怀即新生。
想起雨天里她释然的那句新生,想起她转身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她真的走出来了,彻底和过往切割,活得坦荡又自由。
只有他,被困在旧年的晚风里,寸步难行。
陆时衍走到储物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苏晚留下的零碎物件——被他嫌弃过的手工围巾、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写满细碎心事的便签、一次次为他准备却被闲置的小东西。
这些都是她数年爱意最赤诚的佐证。
从前他弃如敝履,如今视若珍宝。
他蹲下身,指尖颤抖地翻开一张张泛黄的便签,字迹温柔清秀,写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总胃不好,记得提醒他少喝酒。】
【今天降温了,给他备一件外套。】
【希望他今天能早点回家。】
【没关系,我再等等就好。】
一句句,一字字,字字诛心。
薄薄的纸页,承载了她数年卑微又滚烫的爱意。
那时候的苏晚,爱得太满,太真,太义无反顾。她捧着满腔热忱奔赴他的荒芜世界,拼尽全力温暖他冰冷的人生,从未求过他轰轰烈烈的回应,只求一点点偏爱,一点点温柔。
可他回馈给她的,只有冷漠、敷衍、消耗与伤害。
指尖用力,便签纸微微褶皱,陆时衍喉间剧烈滚动,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他活了近三十年,杀伐果断,铁石心肠,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半分愧疚,唯独对苏晚,亏欠得罄竹难书。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汇报下周的行程,提醒他各类合作峰会、慈善晚宴、跨国洽谈。
曾经支撑他日复一日奔波的名利、地位、权势,此刻变得索然无味,荒唐又可笑。
他赢了商场所有对手,坐拥万里繁华,赢了所有人,唯独永远输掉了那个最爱他的苏晚。
他抬手,尽数驳回,所有行程,一律取消。
助理在屏幕那头万般无奈,却早已习以为常。
自从苏晚离开,这位叱咤风云的陆总,就彻底废了半条魂。
白日,他是人人敬畏、不可企及的商界帝王,冷静、克制、无懈可击。
深夜,他是困于回忆、自我折磨的囚徒,偏执、孤寂,满目疮痍。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冷白一片。
陆时衍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地板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周身被无边黑暗笼罩。
他没有哭,只是眼底猩红,一片死寂。
他开始一遍遍回想他们的过往,从初遇到相识,从暧昧到相守,从温热到疏离,最后走到陌路别离。
他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他少一点傲慢,多一点珍惜;少一点冷漠,多一点温柔。
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的晚风,就不会彻底离开他的旧年?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便是从来没有如果。
他得不到她的余生,留不住她的温柔,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在她彻底释然的那一刻,被彻底剥夺。
往后岁岁年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苏晚会遇见新的风景,结识新的人,拥有崭新、圆满、温暖的人生。
而陆时衍,只能守着这一栋空荡荡的别墅,守着一堆过期的回忆,守着无人回应的执念。
独自一人,岁岁忏悔,年年孤寂。
旧梦缠身,终生囚禁。
余生漫漫,他无药可解,无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