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卷着细碎沙砾拍打在车窗木板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离开雁门关的官道之上,马车正不急不缓向着京城方向行进。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车身时不时轻轻颠簸。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夜风刺骨寒凉,楚烬禾拢了拢身上浅灰色披风,指尖隔着布料,紧紧按住怀中那卷皱巴巴的密信。
纸上每一行字迹,都镌刻着楚家满门的血泪。
一路北上的逃亡、峡谷里的死战、北疆荒原的风霜,无数个生死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为拿到这份证据,她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身边并肩之人接连负伤,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北疆冻土之中。如今密信终于握在自己手中,可楚烬禾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下沉甸甸的沉重。
复仇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真相摆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风浪。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随行护卫沈肃弯腰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他神色凝重,低声开口:“楚姑娘,方才后方发现三骑快马远远尾随,始终和我们保持两里左右距离,不追不近,看样子应当是跟踪盯梢。”
楚烬禾眼睫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烛火微光映在她的眼底,一片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是萧晏的人,还是朝中其余势力?”
“暂时分辨不出。”沈肃轻轻摇头,眉头紧锁,“对方十分谨慎,刻意避开靠近,不露出任何旗号。若是萧晏,他刚刚经历雁门关大败,理应收拢残兵,不该分出人手来追击我们。若是朝堂当中其他人,那就更加麻烦。密信还没有送入京城,消息已经泄露出去。”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重重压下。
楚烬禾垂眸,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一路之上,他们行事已经万分小心,离开雁门关时刻意改换路线,避开人流驿站,尽量走荒僻官道,依旧还是被人盯上。
这意味着,他们一行人之中,极有可能藏着奸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
若是队伍里面当真有内鬼,那么自己手里握有密信这件事,早就已经传入敌人耳中。一旦贸然继续向着京城直行,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会是朝堂伸冤昭雪,而是布好的天罗地网。
马车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外面风声呼啸不止。
楚烬禾缓缓将密信从怀中取出,指尖抚过泛黄信纸,纸上墨迹依旧清晰,一条条罪状清清楚楚记录当年构陷楚家的全部谋划。这是楚家几百口人命换来的证据,绝对不能够轻易落入旁人手里。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能继续按原定路线直奔京城。我们不能赌。一旦前方设下埋伏,密信被夺走,楚家冤案便会彻底石沉大海,再也没有翻案机会。”
沈肃面色凝重:“那我们应当如何?绕道而行?可是无论走哪一条支路,抵达京城都会多耗费十余日,拖得越久,朝堂局势越是变幻莫测。谢归宸在京城,也不知道如今处境怎样。”
听到谢归宸三个字,楚烬禾的心轻轻顿了一下。
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东宫储君。他们之间立场纠葛缠绕,仇恨与微弱的善意纠缠在一起。她不敢全然信任谢归宸,可眼下放眼整片天下,谢归宸却是唯一拥有足够力量,敢于直面这份密信的人。
可她同样清楚,谢归宸本身亦是步步荆棘。朝堂之上反对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将密信送到他手上,同样有可能给他招来灭顶之灾。
信任,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楚烬禾闭上眼睛,脑海飞快梳理所有利弊。
“兵分两路。”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笃定,“你带着几名可靠护卫,拿着密信副本,走小路迂回赶往京城,想办法悄悄联络忠于楚家的旧部,千万不要直接去找谢归宸,谨防圈套。”
沈肃一怔:“那你呢?”
“我带着其余人,依旧乘坐这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直行。”楚烬禾淡淡说道,“我来做诱饵。跟踪我们的人会被马车吸引,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为你们争取脱身的机会。密信正本,由我留在身上。副本交由你带走。就算我这边出事,至少还有副本留存。”
“万万不可!”沈肃声音陡然拔高,急忙劝阻,“太过凶险!追兵一旦追上马车,你的处境将会万分危险!”
楚烬禾浅浅勾起唇角,那笑意里面满是苦涩悲凉。
“自从楚家满门倒下那一日起,我的命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为楚家讨回公道。若是可以换来冤案昭雪,区区险境,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动车帘不停翻飞,冷风吹拂在她的脸颊之上。
“事不宜迟,今夜寻一处偏僻山脚下的歇脚点,我们便分开行动。挑选两个忠心、口风严实的随从跟你离开。剩下所有人留下来陪我。切记,若是十日之内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不要前来寻我,直接拿着副本寻找机会递交御史台。不要顾及我的生死。”
沈肃望着女子平静决绝的眉眼,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他心中清楚,楚烬禾所言,是当下局面下最稳妥的法子,可代价,却是她以身涉险。
马车外面,哒哒的马蹄声隐约随风飘来。身后那几道黑影,依旧还跟在远处,如同附骨之疽,甩脱不掉。
夜色愈发浓重,前路茫茫,吉凶难测。楚烬禾伸手,将密信小心翼翼贴身收好,望向车外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
复仇这条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