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天色沉如浓墨,雁门关城头巡夜的兵士举着火把,火光摇曳,在青石板拉出狭长晃动的影子。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小院之中灯火长明,楚烬禾端坐案前,细细清点行囊。
瓷瓶分装的解毒汤药、伤药、便于藏匿的短刃、还有陆衍费尽心思办妥的几套平民衣衫整齐叠放。最内侧夹层,静静躺着那枚楚将军遗留的玉佩,冰凉玉石贴着衣襟,像是楚家数百亡魂无声的陪伴。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陆衍推门走入,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他手中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裹,重重放在桌案上。
“这里是足够支撑抵达京城的银两,还有几枚紧急求救信号箭。若是路上遭遇绝境,燃箭,沿途我安排的暗线会设法驰援。”
楚烬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油布,轻轻颔首:“劳烦将军费心。雁门关防御重任落在你与沈肃身上,拓拔烈野心勃勃,我走之后,千万不可松懈防备。”
“不必忧心边关。”陆衍目光落在她苍白面容上,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倒是你,身中余毒,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切记不可强行逞强。山道荒僻,一旦毒素复发,无人及时照料。若实在难以支撑,就近寻隐蔽村落休整,切勿急于赶路。”
楚烬禾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浮于表面,不见半分暖意:“我还不能倒下。不到金銮殿上揭开所有真相,我没有资格倒下。”
沈肃紧随其后踏进房门,摊开一张补充修改后的路线图,指尖落在中段一处山谷:“此处名为断魂谷,是整条山路最凶险之地,谷内常年起浓雾,地形复杂,同时也是各路山匪盘踞之处。能绕道最好避开,倘若别无选择,务必等到正午雾气消散再通行。”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另外,我昨夜收到京城暗线传讯。朝中几位与拓拔烈勾结的大臣,近期频繁往来东宫。谢归宸看似置身事外,却默默接纳不少边关调回的旧部,心思难测。你到京城,万万不要主动与他碰面。”
听到谢归宸三个字,楚烬禾指尖微微一僵。
长久以来刻意压制的思绪骤然翻涌。她还记得潜伏东宫那些日夜,两人互相试探,言语交锋,无数次在信任与猜忌之间摇摆。她清楚谢归宸绝非奸佞,可皇室自上而下默许了楚家冤案,这道鸿沟,永远无法抹平。
“我知晓分寸。”楚烬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恢复平静,“血海在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再见之日,我们各持立场,不必谈及旧情。”
沈肃望着她决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四更天,四名挑选好的暗卫一身布衣,悄然来到院外集结。四人皆是经历过北疆战事的好手,擅长隐匿追踪,早已熟记绕行山道的全部路线。
一切准备就绪。
楚烬禾最后环顾一圈居住多日的小院。在这里,她短暂养伤,筹谋计划,抵御拓拔烈一波又一波刺杀。此地终究只是中途歇脚之地,并非归宿。
“走吧。”
一行人避开城关正门,顺着预先探查好的隐秘侧门离开雁门关。晨霜铺在地面,寒气浸透衣料,远处荒原笼罩在薄薄白雾里。楚烬禾回头遥望高耸城墙,随后毅然转头,向着南方连绵群山走去。
天光慢慢亮起,朝阳穿透云层,洒落在层叠山林之间。山道崎岖狭窄,两侧草木丛生,时不时有鸟兽窜动,四下荒无人烟。四名暗卫前后分散警戒,两人开路,两人断后,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起初路程尚且平稳,临近午后,体内蛰伏的毒素隐隐开始躁动。一阵阵细微眩晕反复袭来,四肢渐渐发沉。楚烬禾咬紧牙关,不显露半分异样,默默调整呼吸,依靠随身携带的汤药压制毒性。
领头暗卫察觉到她步伐放缓,低声提议:“小姐,前方有一处废弃山神庙,我们可以暂且歇息半个时辰。”
楚烬禾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众人抵达破败山神庙,庙宇墙体坍塌大半,神像布满蛛网尘埃。暗卫分头探查四周,确认没有埋伏痕迹,才让楚烬禾靠墙坐下。她取出药瓶,喝下一小碗汤药,苦涩药液滑入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
“拓拔烈封锁所有官道,定然不会仅仅止步于此。”楚烬禾望着庙外幽深山林,冷静分析,“他清楚我只能走山路,大概率会派遣小队进山搜捕,我们休息完毕,加快脚程,尽量在黄昏前穿过前方林地。”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隐约传来马蹄声。
声音并不密集,但是方向正好朝着山神庙而来。暗卫瞬间绷紧神经,纷纷握住藏在腰间的兵器。
“是追兵!”
楚烬禾立刻起身:“不要正面缠斗!庙宇目标太过明显,所有人向后山密林撤离,借助林木遮掩行踪。”
众人不敢迟疑,迅速从庙宇后方破损墙体撤离,钻入茂密树林。枝叶交错,遮挡住天光,脚下枯枝不断发出细碎断裂声响。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异族语言的呼喊,追兵已经抵达山神庙。
几名追兵进入庙中搜寻,发现空无一人,立刻分出人手向着山林追踪而来。
“他们带了猎犬,很难彻底甩掉。”领头暗卫面色凝重,“猎犬可以循着气味追踪长久距离。”
楚烬禾快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一旁的溪流:“往溪水走。水流能够冲淡气味,暂时干扰猎犬追踪方向。”
一行人快步踏入冰凉溪水,沿着溪流向下游前行。冰冷溪水没过脚踝,刺骨寒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诱发体内毒素阵阵翻腾。楚烬禾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凭借强大意志死死支撑。
持续沿溪流行走近两刻钟,众人方才寻一处浅滩上岸。暗卫折下枝叶,仔细抹去岸边脚印。
短暂摆脱追踪,却不敢停留休整,持续向南方赶路。
暮色徐徐降临,群山被灰黑色暮色包裹,林间光线迅速暗淡。蚊虫四起,远处不时传来野兽嚎叫。寻到一处天然石洞,众人决定今夜在此落脚。
暗卫捡拾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刻意控制火势,避免火光外泄引来外人。
楚烬禾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白日一路奔波,毒素侵扰愈发频繁,胸口时不时泛起闷痛。她不敢深度沉睡,只敢浅浅休憩,保持对外界动静的感知。
“小姐,您要不要先睡片刻,属下轮流守夜。”
“不必。”楚烬禾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漆黑山林深处,“追兵没有放弃,今夜极有可能连夜搜山,所有人警醒。”
夜深,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洞口负责警戒的暗卫压低声音警示:“有人靠近!不止一人!”
其余三人瞬间起身,熄灭篝火,整个石洞陷入一片漆黑。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聆听洞外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留在石洞外围。陌生男子低声交谈的声音清晰传入洞内,正是拓拔烈麾下的追兵。
“首领吩咐,仔细搜查每一处山洞,楚烬禾必定藏在这条路线上,找到她,重重有赏。”
“洞口有踩踏痕迹,人恐怕就在里面!”
兵刃出鞘的轻响响起,追兵已经朝着洞口逼近。
楚烬禾缓缓握紧腰间短匕,眼底一片寒凉。
一路向南,追杀如影随形。拓拔烈不惜人力,一定要将她扼杀在抵达京城之前。
她别无退路,唯有浴血突围。
石洞狭小,不利于大规模厮杀,却是以少御多的绝佳地形。楚烬禾低声布置对策,四名暗卫分列洞口两侧,准备伺机突袭。
阴影之中,一场新的厮杀,避无可避。千里赴京的道路,早已被鲜血与杀机铺满。她背负满门冤屈前行,前路漫漫,烬骨无归,不到京城掀开所有阴谋,她绝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