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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烬骨无归

纷乱的厮杀声响渐渐远去,意识坠入无边昏暗。

楚烬禾仿佛再度置身多年前那片血色荒原,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耳边是将士临死前的嘶吼,漫天箭矢遮蔽苍穹。父亲身披残破铠甲,从战马之上重重坠落,滚烫的鲜血浸透脚下黄土。她拼命向前奔跑,想要伸手拉住那人,可无论如何追赶,两人之间永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爹……”

微弱的呓语自唇边溢出,楚烬禾眉头紧紧蹙起,四肢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小院卧房灯火长明,屋内挤满人心。医者俯身搭住她的腕脉,指尖紧紧按住脉搏,脸色一寸寸沉下去,良久,缓缓收回手,重重叹息一声。

“南疆奇毒深入骨髓,连日不断苦战,心绪郁结,外伤反复崩裂,元气损耗殆尽。毒素顺着血脉侵袭心脉,如今她昏迷不醒,是身体本能的自保。能不能苏醒,只能听天由命。”

侍女听见这番话,眼眶瞬间通红,强忍着泪水不敢出声。一旁的暗卫双拳紧握,心中满是悔恨,若是当初能够极力劝阻,不让楚烬禾持续奔赴城头,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陆衍一身染血铠甲还未褪去,周身裹挟硝烟与血腥气息。他站在床榻一侧,望着昏睡不醒的楚烬禾,心底五味杂陈。

若无楚烬禾步步筹谋,雁门关恐怕早已被萧晏与拓拔烈联手攻破。荒原寻回密信,城头稳定军心,数次化解绝境危机,这名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子,以残破身躯扛起了北疆诸多重担。

“尽全力医治,所需药材,全城搜寻,不惜任何代价。”陆衍声音低沉,“若是城内药铺储备不足,立刻派人快马前往周边城镇采购。”

“末将遵命。”医者躬身应答,迅速提笔写下药方,吩咐学徒分头抓药熬煮。

卧房之外,有兵士前来禀报军情。陆衍移步廊下,听着手下汇报最新动向。

“拓拔烈大军后撤三里安营扎寨,暂时停止进攻,但是哨探回报,异族骑兵依旧四处封锁所有要道,没有撤离荒原的迹象。另外,朝廷援军先锋部队距离雁门关仅剩三十里,明日晌午便可抵达城关。”

陆衍微微颔首:“援军抵达之后,北疆防守压力便能大幅缓解。严密监视异族大营动静,谨防拓拔烈趁着夜色发动偷袭,四面城墙加倍安排值守哨兵,不可有半分松懈。”

兵士领命退去。

夜风穿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衍抬眼望向漆黑天际,心中还有一桩大事悬而未决。密信已经妥善封存,只待援军稳定边关局势,便挑选可靠信使,快马加急送入京城。只要证据抵达朝堂,便能彻查所有与萧晏私通的叛臣。

只是信件之上仅有暗号,想要破解所有线索,尚需花费大量时间细细推演核对。

与此同时,城中医营。

沈肃脱离了性命垂危的险境,缓缓睁开双眼。

肩胛贯穿伤口已经妥善包扎,麻药药效褪去之后,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稍稍挪动身躯,便疼得浑身冒冷汗。守在一旁的兵士见他苏醒,连忙上前。

“你总算醒了,医者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心休养,不可随意活动。”

沈肃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医营内负伤将士,耳边充斥着伤者压抑的痛哼。他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询问:“雁门关战况如何?密信……保住了吗?”

“密信安然无恙带回城内,昨夜拓拔烈大举攻城,好在朝廷援军及时赶来,异族大军暂时后撤,危机算是暂时稳住。”兵士如实告知,顿了顿,又补充道,“楚姑娘为守城关心力交瘁,如今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楚烬禾昏迷不醒。

短短一句话,让沈肃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晰记得,楚烬禾身上旧伤缠身,体内剧毒久治不愈,本就难以承受长期劳累。连日血战重压之下倒下,想来情况十分凶险。

他闭上双眼,万千思绪翻涌。

当初追随萧晏,满心以为能够开创全新格局,解救北疆饱受苛政之苦的百姓。直至亲眼目睹盟约签订,萧晏不惜割让疆土换取异族兵力,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追随的前路,是万丈深渊。

荒原山洞寻密信,城头以身挡箭,是他唯一能够用来赎罪的方式。倘若楚烬禾就此离世,那些潜藏在京城、依靠暗号联络的逆党,还有谁持续追查?萧晏一案诸多隐情,又该由何人梳理清楚?

“我想去看看萧晏。”沈肃缓缓开口。

兵士面露迟疑:“你伤势沉重,不宜走动。萧晏作为重犯,单独关押在大牢深处,看管极为严苛,没有陆将军命令,外人不能随意探视。”

“烦劳代为通报陆将军。”沈肃语气恳切,“我与萧晏相处多年,知晓不少暗号对应的习惯。若是能够与他对质,便能更快破解密信之中隐藏的信息,早日揪出朝中内应,不容拖延。”

兵士思索片刻,答应下来,立刻派人前往将军府向陆衍传话。

小院内,漆黑药汤缓缓熬煮完成,侍女小心翼翼端至床边。医者取来细勺,一点点撬开楚烬禾牙关,将汤药缓慢送入她口中。大部分药液顺着唇角溢出,能够吞咽下去的寥寥无几。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汤药无法吸收,压制不住体内毒素。”医者眉头紧锁,“唯有等她自主苏醒,主动服药,才有转机。”

陆衍正思忖对策,廊下亲兵前来禀报,转述沈肃想要探视萧晏的请求,同时说明了理由。

“沈肃熟悉萧晏行事风格,能够协助破译密信暗号?”陆衍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如今军情紧迫,追查逆党刻不容缓,准许探视。但务必多加兵士看守,杜绝任何意外发生,谈话全程不得解开沈肃枷锁。”

传令兵士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两名兵士搀扶伤势未愈的沈肃,缓步走入阴暗潮湿的大牢。

萧晏独自坐在囚室地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肩缠绷带、面色苍白的沈肃,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你竟然活着回来了。”萧晏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沈肃停下脚步,隔着木栏望着昔日主帅,心绪复杂:“萧晏,事到如今,你心中宏图霸业,已经尽数破灭。密信落在雁门关守军手中,援军将至,拓拔烈不可能为了你继续拼死攻城。你坚持不肯供出朝中同党,又有什么意义?”

萧晏低声轻笑,笑声带着无尽苍凉:“你以为那些官员支持我起兵,是心怀苍生?不过是想要借着北疆动荡,从中攫取利益。就算我全部供认,没有确凿人名证据,他们身居高位,轻易便能脱身。反倒会提前得到消息,销毁所有痕迹。”

“可任由他们潜伏朝堂,日后依旧会掀起祸乱。”沈肃沉声反驳。

“我早已不在乎结局。”萧晏缓缓抬眼,望向城关之外的荒原方向,“唯一可惜的是,没能寻找到一条不依靠外族,安稳振兴北疆的道路。楚烬禾……她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可在看待北疆百姓这件事上,我们初衷,或许并无差别。”

沈肃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前来见我,应当是想要询问密信暗号。”萧晏仿佛洞悉一切,淡淡开口,“我可以告知你部分暗号含义,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倘若楚烬禾能够活下来,替我转告她。”萧晏声音放缓,“当年荒原之战,我本意只打算困住楚家军,逼迫楚老将军交出北疆兵权,从未预想战事演变成惨烈屠戮。厮杀失控,超出了我的预料。楚老将军身死,我心中,长久存有愧疚。”

沈肃静静记下这番话,郑重颔首:“若是她能够苏醒,我必定一字不差转述。”

接下来的时间,萧晏缓缓道出数个核心暗号对应的信息。每一个代号背后,牵扯京中不同势力,错综复杂。沈肃凝神牢记,不敢遗漏半个字眼。

谈话结束,兵士押解沈肃离开大牢。获取的线索至关重要,沈肃一刻不敢耽搁,强忍着伤口剧痛,前往将军府,将萧晏供述的暗号内容全部记录在册,交由陆衍安排文职官员比对密信逐一核实。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荒原之上,传来整齐有序的号角声响。朝廷援军先锋部队如期抵达雁门关外,上万兵马列队整齐,源源不断向城关靠拢。

援军抵达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城池,守军士气大振。

异族大营之中,拓拔烈登上高地远眺,望见连绵不断的援军旗帜,脸色阴沉似水。原本计划趁着援军尚未汇合,全力强攻夺取密信,如今错失良机,局势彻底逆转。

“主帅,如今大靖援军抵达,敌我兵力差距缩小,继续攻城损失巨大,应当如何行事?”麾下将领上前询问。

拓拔烈紧握腰间长刀,目光久久锁定雁门关城墙,内心不甘不断翻涌。谋划数年,眼看便能借着萧晏内乱蚕食北疆土地,最后却功亏一篑。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暂时不主动开战。派人向雁门关送去使者,假意再次商谈议和,试探对方底线。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城内,伺机寻找机会抢夺密信。”拓拔烈冷声道,“得不到密信,绝不轻易退回草原。”

新一轮暗流悄然涌动。

小院卧房,晨曦透过窗棂洒落,落在楚烬禾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她依旧深陷昏迷,呼吸微弱而浅淡,体内南疆毒素持续肆虐,没有人能确定,她是否能够熬过这一关。

陆衍拿着记录暗号的卷宗站在床边,心中默默期盼。

诸多谜题刚刚出现突破口,潜藏的逆党等待清算,北疆纷争远未落幕。

所有人都在等候,等候楚烬禾苏醒,等候所有恩怨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