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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烬骨无归

低沉浑厚的号角响彻千里荒原,一层叠着一层,裹挟肃杀之气压倒呼啸夜风。拓拔烈上万铁骑整齐调转方向,马蹄践踏枯黄野草,震得大地持续震颤,黑压压的人马如同奔涌的墨浪,朝着雁门关城墙席卷而来。

城头灯火尽数点亮,火把沿着女墙连绵铺开,火光映照数百名将士肃穆的面容。弓箭手一字排开,搭箭上弦,锋利箭头遥遥对准不断逼近的异族骑兵;投石机旁,兵士奋力搬运巨石与引燃的火球,绳索紧绷,蓄势待发。

陆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来回巡守城头各处,高声安抚军心。连日苦战,守军早已身心俱疲,可望见城外声势浩大的敌军,无人后退半步。家国疆土横亘身后,一旦城关失守,关内百姓将会惨遭屠戮,北疆再无安宁之地。

楚烬禾依靠女墙而立,两名暗卫分立左右随时搀扶。南疆毒素已然侵入脏腑,麻木感从四肢蔓延至胸腹,每一次呼吸,后背新旧交错的伤口都会扯动,源源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眸,眺望铺展在旷野之上的异族大军,心神沉静无波。

密信安稳存放于将军府密室,层层重兵看守。只要守住雁门关,待到求援援军抵达,将信件送往京城,潜藏朝堂的逆党便无处遁形。多年的仇恨,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在此刻付诸东流。

“姑娘,您伤势太重,应当退回城内宅邸休养,城头刀剑无眼,若是流矢袭来……”身旁暗卫压低声音,满心担忧地劝说。

楚烬禾轻轻摇头,苍白唇角没有半分起伏:“大战当前,我无法安坐小院。萧晏之乱因我父兄而起,追查逆党由我一路坚持至今,我理应守在这里。”

话音未落,异族大军已然推进至弓箭射程之内。拓拔烈高举狼牙长刀,厉声嘶吼号令。

“放箭!”

异族弓箭手齐齐抬手,漫天箭矢骤然升空,漆黑箭雨遮蔽半边夜空,呼啸着朝着城头倾泻而来。

“盾牌!”

陆衍一声令下,前排兵士迅速举起厚重木盾,重重叠叠连成防护壁垒。箭矢狠狠撞击在盾牌表面,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少数绕过防御的冷箭掠过城头,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闷哼一声,直直倒下。

“投石机准备,投放火球!”

城头号令紧随而至,熊熊燃烧的火球腾空划出赤红弧线,重重砸向下方冲锋的骑兵。火球落地炸裂,滚烫火油四散飞溅,不少战马受惊疯狂嘶鸣,扬起前蹄将骑手狠狠掀翻,冲锋阵型瞬间出现短暂混乱。

拓拔烈冷眼望着前方伤亡,丝毫没有放缓进攻节奏。他心中清楚,必须尽快攻破城门。雁门关守军拿到的密信是致命隐患,一旦送入京城,异族暗中勾结朝中叛臣的事情败露,大靖必然集结重兵围剿北疆异族,多年谋划将全盘落空。

“分出一部分人手攻打北门,分散守军兵力!全力冲击西门主城墙!”

军令下达,异族骑兵分出两支队伍,朝着雁门关北门迂回奔袭。

陆衍见状眉头紧锁:“拓拔烈打算四面施压,逼迫我们分散兵力防守。”

楚烬禾凝神思索,目光扫过关外两侧高地:“拓拔烈铁骑擅长平地冲锋,不适合长久仰攻城墙。他急于速战速决,最忌惮拖延战事。传令北门守兵固守城池,不必主动出战,节省箭矢;抽调少量预备兵力游走支援,不要被敌军调动,轻易拆分主力。”

陆衍立刻派遣亲兵奔赴北门传递指令。

惨烈的攻防持续半个时辰,城墙之下遍布尸体,干涸鲜血浸透泥土,荒原之上血腥味随风弥漫。异族骑兵轮番发起冲击,一波退却,另一波紧随而上,前仆后继不曾停歇。城头守军奋力还击,伤亡数字不断攀升,疲惫慢慢笼罩所有人。

一名兵士踉跄冲到陆衍面前,声音嘶哑:“将军!西侧城墙部分箭支存量不足,再持续半个时辰,箭矢将会彻底告急!”

陆衍心头一沉。箭矢是守城最重要的依仗,一旦供给断裂,异族士兵便能毫无阻碍架设云梯攀爬城墙。

楚烬禾听闻消息,缓缓开口:“让人收集所有破损盾牌、折断长矛,拆解木料,制作简易投矛。城内铁匠铺连夜赶造箭头,另外打开库房,搬出滚木石块,箭矢耗尽之时,依靠滚木阻挡云梯。”

安排妥当,她胸口骤然袭来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她悄悄侧过身子,借助夜色遮掩,强行将血气咽回腹中,不愿让周围将士看见,扰乱军心。

暗卫察觉到她身躯微微颤抖,急声道:“姑娘!您撑不住了,我们送您下去医治!”

“不必声张。”楚烬禾用气声低声叮嘱,抬手擦拭唇角渗出的淡淡血丝,“眼下所有人都在拼死守城,不可因我一人动摇士气。”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异族后方推出数十架云梯,兵士扛着云梯冒着箭雨冲向城墙根部,奋力将梯身搭在墙体之上。身披轻甲的异族武士手握短刀,顺着云梯飞速向上攀爬。

“砸!”

城头兵士合力推动滚木,沉重圆木顺着墙面轰然滚落,多名攀爬云梯的异族武士惨叫着坠落,重重摔在坚硬地面。然而敌军人数众多,一架云梯损毁,立刻有人抬来新的继续架设。厮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残酷的悲歌。

医营之内同样一片忙乱。

沈肃被兵士紧急送来,医者剪开染血衣衫,看着贯穿肩胛的箭矢连连皱眉。伤口失血过多,箭矢距离血脉要害仅有寸许,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脉。

“必须立刻拔箭,只是过程极为凶险,能否撑过去,全看他自身意志。”医者快速调配止血草药,吩咐学徒准备绷带烈酒。

昏迷中的沈肃时不时发出细碎呓语,反复呢喃着“北疆百姓”“莫重蹈覆辙”。

守在一旁的士兵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此人曾经追随萧晏起兵作乱,祸乱边关,可昨夜荒原之上,甘愿以身挡箭护住密信,也算幡然醒悟。功过纠缠,难以简单评判。

城关激战正酣之际,荒原远方隐隐传来隐约号角声响,不同于异族低沉的号角音调。一名登高眺望的哨兵凝神倾听,片刻之后狂喜高呼。

“将军!远处是朝廷援军的信号!援军赶来了!”

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城头,疲惫不堪的守军瞬间精神大振,欢呼声此起彼伏,作战力道陡然强盛数分。

陆衍快步登上高处远眺,天边出现大片移动的火把洪流,正是内地州府接到求援文书后,星夜疾驰赶来的援军。

拓拔烈很快也收到哨探禀报,得知大靖援军逼近,脸色阴沉到极点。他奋力猛攻许久,始终无法突破雁门关防线,敌军援军抵达,腹前有城关坚壁,后方有新生援军,继续强攻只会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

“传令全军,暂且后撤三里,停止进攻!”拓拔烈咬牙下达撤退命令。

不甘心的异族将领纷纷上前劝阻:“主帅!只差一点便能压制城头守军,此刻撤退,之前所有牺牲全都白费!”

“继续强攻,等援军抵达,我们全军都要困死在雁门关外!”拓拔烈握紧狼牙长刀,眼底满是戾气,“暂且休整,重新谋划对策。”

号角声再度响起,异族骑兵有序缓缓向后撤离,渐渐退到弓箭射程之外。漫天厮杀暂时停歇,只留下城墙下遍地尸骸与未熄灭的火堆。

紧绷许久的防线终于得以喘息,不少兵士脱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危机暂时缓解,楚烬禾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放下。可持续透支身体,体内毒素彻底失控,眼前景象不断旋转发黑。不等暗卫伸手搀扶,她身躯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倾倒。

“姑娘!”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两名暗卫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抱住。楚烬禾双目紧闭,失去意识,面容惨白毫无血色。

陆衍闻讯匆忙赶来,神色凝重,立刻吩咐兵士小心将楚烬禾抬回小院卧房,火速传唤医者诊治。

夜色依旧深沉,短暂休战不代表纷争落幕。拓拔烈野心未死,绝不会就此放弃抢夺密信;朝中潜藏逆党尚未揪出,北疆潜藏的隐患依旧重重。

一场新的博弈,正在荒原之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