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层层合围,寒光森森锁住周身所有退路。萧晏腰侧伤口血流不止,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晕开暗色痕迹。
他环顾四面密密麻麻的守军,又遥遥望向关外渐渐衰弱的火光,眼底不甘几乎要溢出来。数年苦心经营,勾结异族、筹谋割据,距离霸业仅有一步之遥,到头来却被困在雁门关城楼,进退不得。
“萧晏,放下兵器。”陆衍持枪上前,声音铿锵,“荒原屠戮楚家军、割地勾结异族,罪状昭彰,束手就擒,尚可交由朝廷依法审判。”
萧晏低声嗤笑,笑声裹挟无尽苍凉与偏执。
“审判?大靖朝堂腐朽不堪,就算我俯首受缚,北疆边境的困局又有谁能解决?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己荣华,只是想开辟一条生路,只是手段激烈罢了。”
“以万千百姓的尸骨铺就前路,这绝不叫生路。”楚烬禾撑着短刃,艰难从地上站起身,惨白的面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当年我父亲信任你,将兵权诸多要事托付,你却暗中篡改密信,引诱楚家军陷入重围。黑河盟约白纸黑字,你许诺割让疆土换取异族兵力,难道也要一并推脱?”
字字清晰,落入周围残存叛军耳中。原本还打算死战到底的几名亲兵,神色动摇,握着兵器的手慢慢松弛。他们追随萧晏,是憧憬安稳北疆,并非愿意沦为出卖国土的罪人。
萧晏见状心头一紧,厉声呵斥:“休要听信她挑拨!”
话音未落,关外传来异族震天号角。山道上的烈火火势大幅衰减,浓烟稀薄,拓拔烈已经下令兵士清理通道,铁骑随时能够冲破阻隔,抵达西门之下。
“主子!铁骑快要打通道路,我们再坚持片刻,拓拔将军便能入城支援!”一名亲兵急声喊道。
萧晏眼中重燃光亮,猛地握紧长剑,打算拼死突围,等候异族大军接应。
可不等他发起攻势,远处城下一阵喧哗。沈肃带着仅剩的数十名亲兵奋力冲上城楼,却浑身伤痕,神色颓丧。
“主子,完了。”沈肃声音嘶哑,“暗道被守军彻底封锁,我们的人死伤殆尽,再也无法接应。山道火势快要熄灭,可拓拔烈未必愿意等候我们。若是进城之后,他发现我们大势已去,盟约……盟约根本作不得数。”
沈肃一路跟随萧晏,此刻终于彻底清醒。异族向来唯利是图,倘若萧晏失去利用价值,对方不仅不会相助,甚至会直接吞并他剩余人马。
萧晏身形一僵,多年刻意回避的现实,被沈肃一语戳破。
楚烬禾静静看着他心神动摇,缓缓开口:“你与拓拔烈只是利益交易。一旦雁门关久攻不下,异族损失惨重,转头便会舍弃你。你牺牲所有人换来的盟约,终究只是一张废纸。”
萧晏心神大乱,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僵持之际,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哨探狂奔登城,跪倒在地急报:“陆将军!关外传来消息!拓拔烈收到密报,听闻萧晏将军被困城楼,担心白白损耗兵力,已经暂缓进攻,派遣使者前来喊话,想要和我们商谈议和!”
所有人皆是一愣。
谁也未曾料到,异族大将拓拔烈竟会临时改变主意。
陆衍眉头紧锁:“议和?拓拔烈打的什么算盘?”
“使者说,愿意暂时退兵,条件是让出关外三座驿站,并且交出萧晏交由异族处置。”哨探如实转述。
此言一出,萧晏脸色骤变。
拓拔烈果然毫不犹豫打算舍弃他!
楚烬禾心中了然,拓拔烈精明狡诈,不愿为一个陷入绝境的盟友付出巨大伤亡。与其强行攻城血战,不如借着议和捞取好处,顺势抛弃萧晏。
萧晏周身气息骤然阴冷,转头看向楚烬禾,眼底五味杂陈。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被合作的异族反手算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长剑垂落,力道悄然松懈。多年野心,顷刻间化作一场泡影。
沈肃痛苦闭上双眼,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在石板之上。
残存亲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兵器,屈膝投降。
包围圈缓缓收紧,陆衍示意兵士上前,准备扣押萧晏。
就在兵士伸手的刹那,萧晏猛地抬剑,所有人以为他还要负隅顽抗,谁知剑锋一转,并未指向旁人,而是朝着自己脖颈划去。
“主子!”沈肃失声惊呼。
楚烬禾瞳孔骤缩,忍着周身剧痛甩出短刃。短刃急速飞掠,精准撞击在萧晏手腕。
“铛”的一声,长剑偏斜,仅仅擦破颈侧皮肉,鲜血渗出,没能致命。
“不必寻死。”楚烬禾缓步上前,气息不稳,“数万楚家军将士埋骨荒原,边境流离百姓遭受战火之苦,你的罪孽,应当当众清算,而非一死逃避。”
萧晏望着楚烬禾苍白却坚定的模样,久久沉默。许久,他缓缓松开剑柄,长剑落地。
兵士上前,用绳索牢牢将他捆缚。
大敌首领就此被俘,城头守军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可楚烬禾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南疆毒素持续侵蚀经脉,眼前景象不断晃动,她勉强维持站姿。关外拓拔烈的异族铁骑依旧虎视眈眈,议和暗藏陷阱,北疆远未迎来安宁。
陆衍安排将士押解萧晏前往城内大牢严加看守,随即看向楚烬禾,神色担忧:“你伤势危急,速速回小院休养,异族议和之事,我先接待使者,后续再同你商议。”
楚烬禾轻轻点头。暗卫立刻上前左右搀扶,慢慢走下城楼石阶。
晚风掠过城关,带着烟火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楚烬禾回头望向广阔荒原,心中明白,擒获萧晏仅仅了结一段仇恨,北疆长久的纷争,依旧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