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悬于连绵山巅,清辉淡薄,铺洒在崎岖山道上。一行人趁着夜色策马疾驰,马蹄碾过碎石,扬起细碎尘土,不敢有片刻停留。
峡谷那场伏击如同警钟长鸣,楚烬禾心底清楚,幕后首领暂时退走只是权宜之计。对方手握遍布沿途的眼线,必然会在通往北疆边境的重镇布下第二层杀局。
四名暗卫身上皆添新伤,衣衫被血渍浸染,疲惫早已写在眉宇之间,却依旧牢牢护住楚烬禾四周,时刻留意山林间风吹草动。
楚烬禾伏在马背,肩头与左臂两处伤口持续作痛,体内残存的南疆毒素时不时隐隐作祟,四肢泛起一阵阵发麻的虚浮感。她强撑着稳住心神,反复回想方才林间与灰衣首领对峙时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
那人坦言觊觎北疆掌控权,借力先皇的猜忌、陈家的贪婪,促成北朔惨败。可言语之间,似乎刻意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年潜伏在楚家军内部的内应究竟是谁。
越是刻意隐瞒,越能说明此人身份举足轻重。
“姑娘,前方三十里便是云关镇,是北上北疆的必经要道。镇上商旅云集,鱼龙混杂,极容易藏匿杀手。”领头暗卫放缓马匹,来到楚烬禾身侧低声禀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绕远路,翻越西侧荒山,避开城镇;二是趁拂晓混入镇中,短暂补给干粮饮水。”
楚烬禾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城镇轮廓,沉吟片刻。
连续数日日夜赶路,马匹体力濒临极限,众人伤药、干粮也即将耗尽。若是贸然翻越荒山,山中没有落脚之处,一旦马匹失力,只会陷入更大困境。
“走云关镇。”她很快做出决断,“我们分散入城,不要同行。各自寻不同客栈落脚,暗中互通消息,两个时辰之后镇外北门树林汇合,绝不拖延。所有人更换寻常商旅装束,收起长刀,暗藏兵器,尽量不引人瞩目。”
暗卫纷纷颔首领命。
天色微微泛白,晨雾笼罩大地。一行人在镇外密林下马,快速更换随身衣物,拆分队伍,分头向着云关镇不同城门走去。
楚烬禾一身青色布衣,束起长发,作寻常游学书生打扮,短刃藏在腰间内衬。她独身从东门入城,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街道两侧。
镇内早已开市,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旅人络绎不绝。表面一派平和,可楚烬禾敏锐察觉到,不少立于街角茶摊、酒楼门口的闲汉,视线不断扫过入城行人,正是对方安排的眼线。
她压低头颅,沿着街边缓步行走,刻意避开那些视线,寻了一间偏僻的小茶肆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静静观察周遭动向。
茶肆邻桌两名商旅模样的男子低声闲谈,话语不经意飘入楚烬禾耳中。
“听说北疆最近风声很紧,边关将领大肆清点旧部,不少多年前退役的老兵都被传唤问话。”
“何止如此,几处边塞驿站最近常有陌生人马出没,听说官府正在暗中追查多年前一桩旧案……”
楚烬禾心头一动。幕后之人不止在路上截杀她,早已提前抵达边境,借着掌控边关势力,大肆肃清当年楚家军残存知情者。若是她抵达北疆之时所有证人尽数遇害,一切努力便会付诸东流。
正思索间,茶肆门口走进一名身披灰斗篷的人。那人没有落座,目光缓慢扫过店内每一个客人,楚烬禾心头一紧,连忙端起茶盏,侧脸朝向窗外,刻意遮掩容貌。
灰斗篷之人停留片刻,没有发现异样,转身离开茶肆,继续沿街巡查。
此地不宜久留。楚烬禾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肆,打算前往粮铺购置干粮。
穿过一条狭窄巷弄,前方路口忽然被数名闲汉堵住。他们双手拢在袖中,步伐缓慢,不紧不慢朝着楚烬禾围拢过来。
无路绕行,巷壁高耸,后方也有人悄然堵住退路。
楚烬禾停下脚步,指尖悄然握住腰间短刃,神色平静无波。
“特地在此等候我,倒是费心。”
领头汉子咧嘴冷笑:“上头有令,不能让你活着踏入北疆地界。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一些苦楚。”
话音未落,数人同时扑上。巷内空间狭小,难以大范围腾挪。楚烬禾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拳头,短刃出鞘,寒光一闪,逼退最靠前两人。
对方人数占优,轮番上前缠斗。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刺骨疼痛不断袭来,视野偶尔泛起眩晕。楚烬禾咬牙支撑,招式只求自保突围,不愿过多恋战。
缠斗片刻,她瞅准空隙,一脚踹翻身前之人,朝着巷子尽头全力冲刺。
眼看即将冲出巷口,一道灰影拦在前方,正是峡谷遭遇的那名首领。
他依旧戴着遮面面罩,一双眼眸冷若寒潭,静静挡住去路。
“我本想在镇外了结你,没想到你执意闯入镇中,自投罗网。”
“想要阻拦我,凭你一人,不够。”楚烬禾握紧短刃,呼吸略显急促。
“我一人自然足够。”首领缓步上前,“楚姑娘,最后劝你一次,折返京城。北朔旧事揭开,动摇边境防线,北疆万千百姓会再度卷入战乱,你追求的真相,代价是无边战火。”
楚烬禾眉心一蹙:“不必拿百姓当作借口。挑起战乱、谋害将士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若你心中顾及边境安宁,当年便不会设计覆灭楚家军。”
“局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首领声音淡淡,“楚家军势大,功高震主,就算没有我,先皇早晚也会另寻机会削弱楚氏。我不过顺势而为。”
二人不再言语,瞬间缠斗在一起。软鞭再度破空挥舞,招式比峡谷交手之时更加凌厉。楚烬禾疲态尽显,不断被逼得后退,手臂接连被鞭梢擦伤。
就在软鞭即将缠住她脖颈的刹那,巷外传来马蹄声响。三道黑影冲破人群,四名暗卫中的三人及时赶到,长刀齐出,直逼首领!
首领眉头紧锁,没想到分散的暗卫察觉到动静赶来支援。他以一敌四,瞬间落入下风。
“撤!”首领低喝一声,巷内埋伏的闲汉立刻掩护他向后撤离,转瞬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危机暂时化解。
领头暗卫快步上前:“姑娘,方才我们发现大批眼线搜城,云关镇已经布满对方人手,继续留在镇中太过危险,不能在此补给,必须立刻动身。”
楚烬禾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不甘。数次交锋,距离摸清对方身份只差一线,却每每被对方从容脱身。
“好,立刻前往北门树林汇合剩余一人,放弃补给,直接赶路。”
众人迅速撤出巷子,一路避开街道上的眼线,顺利抵达城北密林。留守的暗卫早已牵好马匹等候在此。
一行人重新上马,不再犹豫,径直朝着北疆边境疾驰。
穿过云关镇地界,周遭景色愈发荒芜,良田渐渐被戈壁、荒原取代,风声苍凉,天地辽阔。
楚烬禾抬手探入怀中,取出谢归宸临行前赠予的信函。一路危机重重,她始终没有机会拆开,此刻远离城镇埋伏,终于可以一睹内容。
拆开素色信纸,字迹清隽,是谢归宸的笔迹。
【北疆守将陆衍,昔年与楚老将军有莫逆之交,可信任。若身陷绝境,可持信寻他相助。切记,幕后之人在边关经营多年,切勿轻易信任旁人。万事三思,盼你平安归来。】
楚烬禾指尖抚过字迹,心底涌上一丝暖意。谢归宸早已为她铺好一条退路。陆衍这个名字,她幼时时常听父亲提起,乃是楚家军旧部,当年因故调往别处,侥幸避开北朔那场浩劫。
有这条线索,抵达北疆之后便不至于孤立无援。
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连绵的边关城墙轮廓。北疆,终于近在眼前。
可楚烬禾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要在这片埋葬数万忠骨的荒原之上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