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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烬骨无归

宫灯流光漫过御花园的青石路面,将对峙双方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陈家壮汉面色青白交加,手中长刀迟迟不敢再次举起。谢归宸是当朝储君,名分摆在明面上,在皇宫禁地之内,他们这群私家家丁没有资格与之抗衡。

壮汉暗自咬牙,心底万般不甘。追踪楚烬禾数月,好不容易在假山丛林中将人围困,只差片刻便能夺走密信,功亏一篑之际,偏偏被谢归宸横插一手。

“殿下,此女窃取陈家重要信函,罪证确凿,属下若是就此放手,回去难以向家主交代。”壮汉强撑着胆量开口,试图据理力争,言语之中暗藏要挟,“不如由属下将人带到凝芳殿外,当着陛下与众位大人的面审问,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这番话说得极为刁钻。若是真将楚烬禾直接带去大殿,陈家大可率先发难,编造说辞污蔑她是蓄意潜入宫廷行凶的刺客。到那时,楚烬禾连开口申辩的机会都难以得到,怀中密信也会被顺势搜走,悄无声息销毁。

楚烬禾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假山石壁,流血的手臂阵阵发麻,短刃依旧牢牢握在掌心。她抬眼望向谢归宸,静静等候对方回应。此刻她无法判断,眼前之人究竟是真心出手相助,还是打算将她掌控在自己手中,伺机夺走唯一的证物。

谢归宸指尖轻轻搭在拐杖顶端,目光淡漠扫过一众陈家护卫,语声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家宴之上歌舞正酣,你贸然押着一名带刀女子闯入大殿,惊扰圣驾,这个罪责,你担得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壮汉心中的盘算。陛下近日龙体孱弱,最忌讳宴席之上出现凶煞冲突。一旦惊扰帝王,别说陈家主能否保全他,就连陈家都要受到帝王猜忌。

壮汉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进退维谷。

“可是……”

“没有可是。”谢归宸淡淡打断,“人我暂且带回东宫看管。宴席落幕之后,陈家主若是觉得心中不服,可亲自到东宫与我理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

他微微抬手,身后东宫禁军上前一步,甲胄摩擦发出铿锵声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禁军乃是皇家正统兵卫,装备精良,远非陈家私护能够匹敌。壮汉心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自讨苦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挥手示意手下护卫收起兵器,让出一条通路。

“属下遵殿下吩咐。只是还望殿下妥善看管好此人,切莫让窃贼趁机逃脱。”壮汉不甘心地深深看了一眼楚烬禾,带着一众家丁不甘地退入夜色深处。

花木之间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远处凝芳殿断断续续传来的丝竹之声。危机暂时解除,楚烬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上来,身形微微一晃。

谢归宸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不断渗出血迹的衣袖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伤势不轻。”

“多谢殿下及时现身。”楚烬禾稳住身形,语气疏离,没有半分感激的暖意,“只是有一事,烬禾心中始终存疑。陈家一路尾随,精准在御花园截住我,殿下当真全然不知情?”

她直白的质问没有丝毫遮掩。南山山洞埋伏、贡品路线泄露、今日水道潜入行踪暴露,一桩桩事情串联在一起,无数疑点缠绕心底。即便方才谢归宸出手解围,长久积攒的防备依旧无法轻易放下。

谢归宸驻足站在距离她数步之外,保持着安全距离,并未靠近。晚风掀起他身上绣着暗纹的锦袍下摆,腿疾让他无法长久站立。

“我知道你心存猜忌。换作是我,历经数次埋伏,同样难以全然信任同盟。”他语气坦然,没有急于辩解,“陈家在东宫安插有线人,我的不少计划,对方总能提前捕捉蛛丝马迹。贡品路线消息外泄,便是内线所为。至于你绕行水道潜入皇宫,我也是刚刚收到暗卫传报,匆忙赶来,险些迟了一步。”

“内线?”楚烬禾眉峰微蹙。

“东宫之中鱼龙混杂,不少宫人侍卫被陈家重金收买。我隐忍多年,一边暗中搜集陈家罪证,一边清理眼线,至今尚未根除干净。”谢归宸缓缓道来,“这也是我始终不敢贸然和陈家正面硬碰的缘由。一旦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受害之人只会更多。当年北朔战事疑点重重,在没有完整证据链前,我不能轻易发难。”

楚烬禾静静聆听,心中半信半疑。这番说辞合乎情理,可依旧无法彻底打消潜藏的顾虑。她没有继续追问,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住宫宴的机会面见帝王,呈上密信。其他所有恩怨与疑虑,都可以等到冤案昭雪之后再细细厘清。

“不必多说过往疑云。”楚烬禾抬手按住怀中油布包裹,“家宴仍在进行,我们何时寻机会面圣揭发陈家罪行?”

谢归宸转头望向灯火辉煌的凝芳殿,神色凝重。

“现在还不是时机。陈家主此刻就在殿内,势力庞大,不少朝臣与其交好。若是毫无铺垫贸然呈上密信,一众党羽必定纷纷出面辩驳,反过来诬陷我们伪造书信陷害重臣。陛下身体虚弱,经不起朝堂激烈纷争,极有可能选择搁置此案。”

楚烬禾心头一沉:“那要等到何时?我们好不容易入宫,错失这次机会,不知还要等候多久。”

“我自有安排。”谢归宸缓缓开口,“半个时辰之后,宴席会安排游园赏灯,陛下会移步御花园观景。到时候周遭宾客分散,便是最好的时机。届时我设法引开陈家主身边随从,你寻机会上前,亲自将密信呈递陛下。”

方案清晰稳妥,可危险同样巨大。赏灯之时人多眼杂,陈家必定时刻紧盯四周,想要靠近帝王,途中必然重重险阻。

“若是行动败露……”

“若是败露,我会倾尽东宫力量保你脱身。”谢归宸语气郑重,“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密信只能证明陈家私下与边境势力往来,证实他们藏匿书信陷害楚氏一族,却未必能够彻底查清当年北朔战败全部真相。”

这句话直击楚烬禾心底最深的执念。她耗费数年颠沛流离,游走生死边缘,最初只想洗刷楚家通敌污名,让父兄身后得以清白。可随着线索一点点浮现,她越发渴望知晓,那场葬送数万将士的败仗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

“只要能够洗清楚家罪名,余下真相,我可以慢慢追查。”楚烬禾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微光,“数年隐忍,我已经等得足够久。”

谢归宸示意跟随而来的一名侍女上前。侍女手中捧着干净布条与金疮药,躬身递到楚烬禾面前。

“先处理伤口。血流不止,行动容易受限,血腥味也极易引人注意。”

楚烬禾没有推辞,寻到一旁安静的假山石坐下,独自拆开衣袖布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金疮药敷上去,尖锐的痛感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有条不紊地包扎妥当。

侍女随后退至远处警戒,偌大的假山角落,只剩下楚烬禾与谢归宸二人。

短暂的寂静弥漫开来,远处殿内的乐曲仿佛变得遥远。

“倘若一切顺利,陈家获罪之后,你打算去往何处?”谢归宸忽然轻声发问。

楚烬禾微微一怔,她从未认真思索过冤案了结之后的前路。所有人生目标都寄托在复仇与翻案之上,一旦大事落幕,她反倒不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或许远离京城,寻一处安静之地隐居,不问朝堂纷争。”

谢归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颔首,不再继续探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半个时辰很快临近。凝芳殿内丝竹渐渐停歇,内侍高声传报,帝王起驾前往御花园观赏花灯。

一盏盏精致花灯沿着回廊依次点亮,文武百官跟随在帝王身后缓步走出大殿,人群熙熙攘攘。楚烬禾藏在茂密树丛之后,隔着层层人影望见身穿龙袍的帝王,以及站在朝臣之列、意气风发的陈家主。

陈家主似乎有所察觉,目光不断扫过四周花木,神色警惕,显然心中早有防备。

“时机到了。”谢归宸低声开口,拐杖轻点地面,“我从正面上前,主动与陈家主攀谈,牵制住他。你借着人流掩护,从侧面绕行至陛下身侧,抓住空档递上密信。千万小心,切勿被陈家随从拦截。”

楚烬禾郑重点头,握紧怀中密信,调整呼吸。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峙,即将正式上演。她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所有潜藏的恐惧、伤痛、猜忌尽数压在心底,只等待那决定性的一瞬。